来啊来啊来咬我啊

君君的比赛。 布吉岛赶不赶得上

【米英】流光年代(一发完)

温珩:

自家cp的文字
真的好棒啊啊啊啊👍👍👍
疯狂打电话👏👏👏👏👏👏


诺亚:







  此刻我正站在“玛格丽特号”巨大的船身前,红色的油漆被海水洗过之后很是鲜艳,阳光在海浪上一起一伏地闪动,明晃晃地打在人群上,像是有孩童在玩弄玻璃片。这般航船从英国出发,将跨越整个大西洋,来到另一端的美国。




  这是一个年轻的国家。




  我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场所,在世界上游来荡去当个专职摄影师,之前的战争促使我更加想要将眼前的场景记录下来,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刚刚度过二十二岁的生日,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美国这个国家也正酝酿着无限的活力,像巨大的太阳一样吸引着我们这些年轻人,奋不顾身地化作烈焰为之燃烧,将这份光芒传得更远。




  我随着人群慢慢移动,有人高声说话,大肆讨论着关于美国的一切,繁华的纽约,崭新的汽车,性感的女郎,大把大把的金子,西部驾马驰骋的潇洒,这些在英国这个国度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我也不禁露出笑容,未来美好得叫人发狂,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渴望下一秒就踏上美国的土地。




  玛格丽特缓缓航行在碧蓝的海水之上,我看着船身破开蓝色的宝石,雪白的浪花贴着船身翻滚,接着出了房间,看见隔壁房前正站着一个男人,他提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左手还抱着一把雨伞,对着房门很是发愁。




  “嗨。”我朝他打招呼道,友好地露出笑容。




  男人抬起头来,朝我歪歪嘴角,疏离地道了声“嗨。”接着继续低头琢磨房门的问题。




  我有些尴尬,怀着乐于助人的想法,我站在他身边,再次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也许我可以帮你。”




  男人朝我笑笑,低头看向钥匙孔,“这把锁出了问题······我的钥匙断在锁孔里了。”




  “是这样啊。”我夸张地感叹道,扫了一圈走廊,没有看见任何工作人员,走下楼梯去叫似乎也很麻烦,修理估计也要费一番脑子,我左思右想,直接一手扶住把手,一只脚抵在门上,向前奋力踹去——“砰!”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回头朝男人笑道:“开了。”




  “谢谢。”男人礼貌地点点头,接着轻松提起箱子把它扔到了房间的地板上,我站在原地,失望地发现我和我的暂时邻居关系没有丝毫的进展。




  “开了之后找工作人员来看一下吧。”我伸出手,“我叫詹姆斯。”




  男人愣了一下,接着伸过手来与我轻轻晃了晃,“亚瑟。”说完之后他抽回了手,接着埋头整理自己的行李。




  我自讨无趣,回去拿了相机锁了门,干脆下楼去了餐厅,叫了一份啤酒,铺开自己的笔记,开始写作固定的拍摄经历。




  [此刻我正坐在“玛格丽特号”的餐厅中,不得不感叹船体的豪华·······]




  当我合上笔盖之后,抬起头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还剩下半个头,映得海水一片鲜红。我忙抓起相机,跑到甲板上连连拍了几张。当放下相机时,我转头看见亚瑟正站在身后看着我。




  “嘿,亚瑟。”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詹姆斯。”也许是光线不太清楚的缘故,亚瑟的脸被夕阳笼上一层柔和的橘色光晕,看起来似乎有些温柔,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连带着西装的衣摆,我拍拍他的肩,邀请道:“进去说吧。”




  我们坐在餐厅的一个角落,我抬手招来服务生,刚准备开口,没想到亚瑟先行一步:“两杯果汁,谢谢。”服务生得了指令立刻离去,亚瑟朝我歉意道:“我不太会喝酒,抱歉。”他接着视线转到了我的相机上,“你是一个摄影师,对吗?”




  “是的。”我谨慎地回答道,摸不透亚瑟在想些什么。




  亚瑟看向我:“这真是个不错的职业,你去过哪些地方呢?”




  看起来亚瑟似乎挺感兴趣,我也乐得给他做解说,“我去过很多地方,欧洲几乎逛遍了,非洲大大小小的地方也去过不少,那里的人和动物都非常美,中亚一带也有几次机会去拜访,上周我刚从南美洲回来。不同的地方孕育出不同的人,探寻并记录不同是我坚持这份职业的理由。”




  “那真是太棒了。”亚瑟道,“方便给我细讲吗?”




  “好啊。”我又翻开笔记,细细讲解起来,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下船。




  “你要去哪里?”几天的讲述,亚瑟明显已经渐渐放下戒备,“我要去纽约。”




  “那真是太好了。”我兴高采烈道,“我也是去纽约。一起吧?




  下船的时候,我站在码头环顾四周,白云清晰地可以看见脉络,它们慢慢地飘过天幕。大大小小的轮船靠在码头,汽笛声此起彼伏,人群挤得胸贴胸背贴背,”我和亚瑟奋力挤出人群,走在路上。




  “你住在哪里?”我问道。




  “嗯·······长岛。”




  “长岛?!”我惊呼道,“你不会是个隐形富豪吧?”




  “只是朋友的宅子借住几天。”亚瑟两手抓着箱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休假。”并邀请我道:“你可以来和我一起住。”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各色的跑车风驰电掣地经过我们,欢声笑语不时飘过我们,司机喋喋不休地介绍着纽约。我拉下窗,经过大桥时,一群海鸥飞走,汇入大海。我回头看着纽约城,高楼大厦房屋鳞次栉比,闪耀着别样的夺目光彩,几乎要映到脑子里。




  美国,美国,我心中反反复复地念道,美国,我来了。




 




 




 




 




 




  亚瑟付了车钱,我扛着行李,才发现亚瑟的箱子其实非常轻。我站在车停下的地方,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奢华,优雅,恢弘·······我找到脑子里一切可以用来形容这幢建筑的词语,却无力地发现哪个词都是片面的,亚瑟却朝我招呼道:“走吧。”




  “去哪儿?”我又糊涂了。




  “这里是古特莱恩的住宅,他的祖上似乎是个挺有名气的贵族,不过后来搬到这里。”亚瑟介绍道:“他也没有给先祖丢脸,做生意倒是挺有一套的。”




  “哦。”我理解地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我本身就不关心这些,如何成为一名成功的摄影师倒是能唤起我不少兴趣。




  “前面在准备开宴会。”亚瑟突然说,我追寻他的目光,看见一辆又一辆的货车停在门口,不少工人正在卸货,“路比较窄,我干脆让司机停在那里走过来。”他解释道,“我的房子就在前面,快到了。”




  出乎意料的是,亚瑟的房子倒是没有一路走来的那些气派,只是安静地伫立在那里,散发出一股抹不去的岁月感。




  亚瑟掏出钥匙开了门,立刻涌起来一阵浓厚的灰尘。我掩住口鼻,随着他走进去。屋里所有的家具都是盖着一层布,上面满满都是灰尘。




  “你多久没来这里了?”我好奇拿手一抹,结果发现这些布原来都是白色的,只不过灰尘太厚看起来像陈年灰布,已经泛黄了。




  亚瑟似乎是不便于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砰砰砰”开了窗,接着出了门。




  我不明所以,跟着他站在房子外,听见他说:“我得叫人来打扫,没想到会积这么厚。”




  原来是受不了浑浊的空气,我站在一旁继续我的问题:“你有多久没来这里了?”




  “嗯·······”亚瑟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很久了······你要知道我一直跟家人住在英国,这是我祖父的故交的房子,他没有亲人,死后就把房子交给我祖父了。”




  我没有多想,接着听见后面有人操着一口地道的美国口音,朝我们高声问候道:“你好,伙计!”




  我和亚瑟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随便的美国人走来,与此形成明显对比的是,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我猜测这是一副平光眼镜,估计做出一派文质彬彬的样子。




  “你好。”亚瑟又恢复我在船上帮他开门的那种冷冰冰的语气,带着强烈的疏离感。




  美国人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继续用他的大嗓门说道:“我还以为这幢房子无主,从小我就没见过有人来开过,没想到今天真有人来。”他拍拍亚瑟的肩,“你是来度假的吗?”




  见鬼,他倒是一眼认出了房子的真正主人。我看看亚瑟整洁服帖的西装,再低头看看我的皱巴巴、还少了一枚扣子的西装,有些沮丧地想到,的确很明显了。




  美国人继续喋喋不休道:“我想你们也看到啦,我晚上会举办一个宴会,你们来吗?”我看向亚瑟,他不动声色地考虑了一会儿,答应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美国人欢呼道,刚要走开,又折回来道:“忘了做自我介绍了,我叫阿尔弗雷德。”




  “詹姆斯。”




  “亚瑟。”




  美国人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走远了,亚瑟的脸色晦涩不明,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啦?”




  “这里可是东卵。”亚瑟显然不能理解这个美国人的所作所为,“他怎么表现得像个西卵暴发户一样。”




  我一知半解,只能象征性地应道:“也许他天性就这样。”接着岔开话题,“哎呀亚瑟你不是说要找人来打扫吗?已经下午了我们可以走了。”




  当我们结束了一切工作,看着亚瑟的宅子焕然一新后,暮色已经不住地涌入屋中。亚瑟锁了窗和门,把钥匙收在内衣口袋里,和我一起走了过去。




  宴会显然已经开始,没有所谓的保镖站在门口检查请柬,宾客像巨大的云团一样涌来,哗啦啦地就这么走进了门,我和亚瑟对视一眼,随着人群走了进去。




  这时我才发现门不过是一个摆设,里面的天地显得更为宽阔,还有一个巨大的水池。侍者靠着水池边走来走去,手里端着托盘。我拦下一个,拿了一杯透明的饮料,也许是饮料,亚瑟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道:“这味道还不错。”




  我也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接着觉得自己整个口腔都在灼烧,天哪,烈酒!没想到阿尔弗雷德这么大胆,在禁酒令之下还敢光明正大地用烈酒招待宾客,可扫了一圈四周,所有人神色如常,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在我晃神的时候,亚瑟已经喝光了第二杯酒,脸色不正常地红了起来,他解开衬衫的领口,接着似乎还要解下去,我赶紧捂住他的手,把他勉强带离了桌子。醉酒的亚瑟与平日截然不同,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声音轻地几乎像是在呓语,我也管不了这么多,只是发愁地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




  “嘿,詹姆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端着一杯酒,低头立马注意到了亚瑟的醉态,诧异道:“宴会才刚刚开始,亚瑟就醉成这样?”




  我笑笑:“他酒量不太好,我没来得及拦下他。”




  “去房间里吧。”阿尔弗雷德自告奋勇地拉起亚瑟,亚瑟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显得很是依赖。我在后面突然觉得两人似乎是格外般配。




  好吧。老实说,我去过很多地方,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是持开放态度。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地方,存在即合理,一切都有各自的魅力。




  把亚瑟放在床上之后,阿尔弗雷德问我道:“你是干什么的?”




  “摄影师。”我答道。




  阿尔弗雷德朝我一笑,在窗口边上,指了指门口:“我想你会对她感兴趣。”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见一位著名的女明星正在跟人聊天。




  “你·······你是说·······”我一愣,没有转过弯来。




  “她和我有几分交情,她最近想找人拍照片,作为宣传,需要一个专业的摄影师。”阿尔弗雷德拿出一张薄薄的小卡片,上面印着烫金的花纹,“就说是琼斯叫你来的。至于赞美词,你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都同意。”




  “这怎么好意思?”我忙客气道,一边接下了卡片,“那就太谢谢你了。”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那里还是亮着灯,不过与其他比起来显得过于黯淡,也许是阿尔弗雷德刻意调低了亮度。




  我和他们谈得很好,以至于让我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本来就是上流社会的一份子。但我清楚,这一切不过是阿尔弗雷德给的卡片起的作用。




  阿尔弗雷德是谁?他似乎姓琼斯,阿尔弗雷德·琼斯?我并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耳闻,据他们说,这种宴会已经一连办了好几年,阿尔弗雷德似乎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还在东卵有一套豪华的房子。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不过谁在乎呢?每天都有人像飞蛾一样来来去去,醉生梦死之间,都是一样的混沌。




  我上了楼,想去接回亚瑟。阿尔弗雷德似乎提前跟仆人打过招呼,他们一步步将我引入建筑的深处。亚瑟似乎还没醒,坐在沙发上咧着嘴看向四周。




  阿尔弗雷德见我来了,向我招呼道:“嘿!伙计!谈得怎么样?”




  “一切顺利。”我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堆叠的都是柜子,上面都摆满了书,“你的书房?”




  “是的。”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你走后不久亚瑟就起来了,我没办法带着他一路走过去,然后就来到了书房。”




  我凑近几个柜子,这个房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油墨味,我看了几本,“《仲夏夜之梦》,《那些忧伤的年轻人》(1)······”




  “莎士比亚!”亚瑟突然高声说道,接着跑向书柜,一本本看过去,一边还给我们介绍作者和履历。我和阿尔弗雷德坐在长长的书桌旁,都是哭笑不得。




  阿尔弗雷德突然问我道:“亚瑟是你的兄长?”




  “不不不。”我连连摇头,“我们是在渡轮上认识的,他邀请我去他家住几天。”




  阿尔弗雷德把手支在下巴上,关注着亚瑟,我调笑道:“你不会看上亚瑟了吧?”




  “去去去。”阿尔弗雷德故作嫌弃地挥挥手,接着又想到什么,“今天已经很晚了,要不留宿吧?”他看向还在兴致勃勃挖掘书的亚瑟,“你觉得有可能掏出钥匙再把他运回家去吗?”




  “那倒是不可能。”我笑笑,直起身来,真心实意地说道:“谢谢你啦。”




  无论阿尔弗雷德来历如何,是不是哪个角落窜出来的暴发户,这些都不重要。这短短的半天,我能从他的对话里感受到一股善意,这在宴会上那些和我相谈甚欢的人身上根本是无从寻起,这一点是难以伪装的。




 




 




 




  第二天日上三竿,亚瑟还没醒,我和阿尔弗雷德坐在客厅里,一个喝茶看报纸,一个埋头钻研摄影书。为了聆听一下那些大师的高见,我特意强迫自己背着这本厚厚的书跑来跑去,说是没用,其实也在非洲给我垫过桌角,又或者现在,伪装成一个虚心好学的摄影师。




  阿尔弗雷德翻弄报纸的声音很响,一下子就哗哗哗好几张,我听着声音,顿时觉得对方有着一目五十行的能力,接着报纸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我抬头看见阿尔弗雷德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有些烦躁:“什么乱七八糟的黑幕!”他大声发着火,盯着我:“你觉得呢?”




  我一时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好搪塞过去:“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当然!”阿尔弗雷德气呼呼地说:“都被金钱熏了心!钱有这么好吗?”




  我心道当然好啊,不然你现在的优渥生活是从哪儿来的,不过只能附和富人的故作姿态:“当然不。”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我目前所信奉的人生准则之一。大概我天生就是个穷人命,所以也乐得这一份清闲。




  “你们今天有安排吗?”阿尔弗雷德似乎消了气,转而问我。




  我一愣,“我?暂时还没有。”




  “那好,我正想带你们去参观一下我的宅子。”阿尔弗雷德开始兴奋起来,“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实在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一惊一乍,像极了我曾经看过的某些三流影片的男女主表演,一个高声大喊:“哦,亲爱的!”一个立马捧着自己的胸口:“哦,我的王子!”浮夸到不像话。




  不少人猜测过阿尔弗雷德的钱来自何处,我敢打赌,他们一定也想拥有同等的财富,这毕竟是通病。我开始胡乱猜测着,突然,电话铃响了,硬生生打断了我的思绪。




  阿尔弗雷德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似乎一点都不避嫌,就在那边和别人高谈阔论起来,诸如“酒”“药店”等不少词语频繁出现,我觉得他似乎太聒噪了。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亚瑟揉着眼睛,走了下来。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我站了起来,朝他笑道:“睡得怎么样?昨天在阿尔弗雷德家留宿了一晚。”




  亚瑟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对方正忙不迭地重复一系列名酒牌子,声音大到似乎在咆哮,亚瑟皱了皱眉,觉得脑子更疼了。




  “不怎么样,见鬼,好久没喝酒,一下子醉倒成这样。”亚瑟想起昨晚的窘态,有些尴尬,我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我也会这样。”




  阿尔弗雷德挂了电话,来到我们身边,“床舒服吗?”他笑眯眯地问向亚瑟,“我可是把自己房间都让出来了。”




  亚瑟显然没想到这一出,连着脸色都软了几分。我在旁边连忙打圆场,朝阿尔弗雷德道:“你不是要带我参观房子吗?”




  阿尔弗雷德一拍脑门,“嘿,瞧我这记性!走吧走吧。”随即大踏步跨了出去,也不看我们是否跟在身后。




  亚瑟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后,我听着阿尔弗雷德天花烂坠地胡侃,什么世界上最大的藏书馆就是自己书房,什么半个海滩都是自己的,我觉得有些好笑,像是小孩子在互相攀比一样,虽然不知道他在和谁较劲。




  “说了一路倒也是渴了。”阿尔弗雷德高声叫了一声女仆,随即有三五个人捧着果汁进来,五颜六色的,格外的赏心悦目。




  “这是早上摘的水果,有西瓜汁,橙子汁,苹果汁——”阿尔弗雷德笑道:“还有些我想不起来名字,随便喝。”




  我有些惊讶,接着选了一杯西瓜汁,里面没有什么多余的果肉,只是纯粹的汁水。我两口就下了肚,掏出手帕擦擦嘴,发现亚瑟捧着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饭一起吃好了。”阿尔弗雷德东喝一口西喝一口,邀请我们道:“厨房里有刚捞上来的海鲜,只要你报得出名字,我们这里都有。鲍鱼什么的就太常见了,其他金贵的也有,就像·········”




  “够了!”亚瑟忽然高声喊道。




  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怎么?菜够了?”




  我暗暗折服于阿尔弗雷德的装聋作哑的本领,的确,英国还在粮食分配中挣扎,欧洲刚刚经历过一场世界大战,什么都缺,阿尔弗雷德这么报菜单,无疑是冷漠。




  亚瑟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不少人在挨饿?欧洲到处都是饿死的人。”




  阿尔弗雷德的回答更绝:“没有。”




  “你难道没有同情心吗?”




  “不不不,这个我还是有的。”阿尔弗雷德干脆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可这关我什么事?这场战争怎么打起来的,你应该清楚。”




  亚瑟抖了一下,我刚想出声,阿尔弗雷德又说道:“我已经算很好啦。还记得捐些物资给你们——你们来自英国吧?”他自顾自地说道:“富人有很多,穷人更多,难道我们就必须捐钱给他们,还供着一帮好吃懒做的流浪汉?别傻了。”




  亚瑟的肩膀塌了下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只好拍拍他的肩。阿尔弗雷德眯着眼睛,有种难言的气场,这时候眼镜似乎才符合了他的气质,他说:“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懂得多,亚瑟。”




  亚瑟惊讶地望向他,阿尔弗雷德歪着头,笑道:“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我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直觉告诉我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是现在各种信息乱成一团,我也不能极快地梳理出来,这大概是我小时候为什么老是捉迷藏被抓到的原因。




  阿尔弗雷德跳了起来,拍拍亚瑟,“你带衣服了吗?”




  亚瑟没有回答。




  “想想也知道你这种工作狂也不会考虑这种事情。”阿尔弗雷德毫不在意,“乘我的车去吧,买衣服去。”说完他还吹了一声口哨,自顾自地离开了,还不忘抛下一句:“门口等我。”




  我走进亚瑟,发现有些失神,我轻轻晃了晃他,“亚瑟?”




  他很快回过神来,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表示“我还好”。我搂了搂他的肩,“我也很伤心。”




  亚瑟感激地点点头,接着与我走了出去。阿尔弗雷德的车飞驰而至,到时还不忘鸣了一声喇叭,阿尔弗雷德一只手垂在车门外,大声道:“亚瑟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我错了,对不起。”




  亚瑟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车门,开门时,我听见了一句轻轻的“谢谢。”




  我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阿尔弗雷德却朗爽地回答道:“不用谢!”




  我再一次被阿尔弗雷德的厚脸皮给折服到了。




 




  天蓝色的跑车载着我们一路向前,惊起了一群海鸥。我靠在汽车背上,看着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高楼大厦,好像曾经在天雨后看见过的海市蜃楼,狂奔过去,却又不见了。




  我们站在店里,亚瑟不怎么喜欢试衣服,阿尔弗雷德却兴致勃勃,在店里拿出一套又一套衣服,每套衣服都大加赞赏地鼓掌道:“你穿上去很好看!”恨不得包下整家店,或者整条街。




  我嫌他烦,奈何人是出钱的,只能尽力给出自己的一分意见,再拦下几件实在是太过随意的衣服。最后等我们再回到车上时,已经黄昏了。




  亚瑟被折腾地够呛,大包小包的衣服堆在后座上把我挤得要坐不下。阿尔弗雷德转过头,对亚瑟说:“我很高兴。”




  亚瑟白了他一眼,“我快累死了。”




  “我很高兴。”阿尔弗雷德重复道:“完成了想要做的事情。”




  亚瑟一时间没了话,正视着阿尔弗雷德,却又立刻躲闪开了眼神。阿尔弗雷德倾过身,贴住亚瑟的嘴唇。




  在我视线范围内,亚瑟一下子红了耳尖,连忙推开阿尔弗雷德,呵斥道:“你疯了吗?”




  阿尔弗雷德不在意地笑笑:“嘿,谁不疯?”




  我在后面没有接住一只掉下来的箱子,“砰”的一声引得两人齐齐回头看我。我尴尬地笑笑,并表示:“你们忙。”




  亚瑟低下头,“你不懂。”




  阿尔弗雷德心情颇好:“我可是特意请了假来的。”




  我在后面一头雾水,阿尔弗雷德请假?他不是富翁吗?难道也是给人打工的?




  亚瑟叹了一口气,“谁要你请假?”




  阿尔弗雷德把头靠在他肩上,哼道:“我乐意。”




 




  后来我搬回了亚瑟的老宅,而亚瑟则心安理得地睡在了阿尔弗雷德额宅子里。我惊讶于他们关系的突飞猛进,又感叹自己做了一回明亮的电灯泡。




  我们在一起逛遍了纽约,又跑到西部去当了半年的牛仔,去西部的时候走走停停,阿尔弗雷德似乎哪里都有家业,又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开了不少派对,来的人形形色色,我也认识了不少名流,即使我知道这对我以后人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疯狂的事情难以枚举,只是记得我们将夏天全部挥霍完毕之后,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迎接下一个季节。身上的血液似乎永远不会凝固,但我知道,我终将离开这里,追寻我的远方。




  直到有一天,在我知晓阿尔弗雷德的全名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以及来历后,他突然神神秘秘地跟我说了一件事。这件事是什么,亲爱的读者,原谅我答应了他们,不能说出来,这个答案能够解释所有疑问,但我决意带着答案死去。




  我要求亲人在我死后将骨灰撒在海中,随着洋流肆意飘荡,就像我这身如飞蓬的一生,就这样辗转在大西洋的两岸,看着那些我爱的人。




  如今我也已经七十岁了,却仍然记得那天玛格丽特号鲜亮的红油漆是怎样熠熠发光,这些细节难以淡忘,却在我生命越发地清晰起来,似乎就在昨天。




  纽约燃烧着,直到今天,它的光芒还是那么的耀眼,我仍爱着这座城市,并且努力做出了一些摄影上的成就,用来怀念那些逝去的日子。




  现在,让我们举杯吧,流金时代一去不复回,但好歹,我们没有辜负。




                                                       




 




 




 




                                                                 詹姆斯·杰拉德(2)




 




 




(1)《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为菲茨杰拉德的代表作之一,另外一部为《了不起的盖茨比》。本文最初目的是致敬《了不起的盖茨比》。




(2)致敬菲兹杰拉德。


『PRIEST』《残次品》摘抄合集

SANDZN:

〖正经篇〗



  • “我带着深藏骨血的仇恨与酝酿多年的阴谋,把自己变成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沉入沼泽,沉入深渊,我想埋下腐烂的根系,长出见血封喉的荆棘,刺穿这个虚伪的文明。我到了淤泥深处……捡到了一颗星星。”


  • “比金钱更珍贵的是知识,比知识更珍贵的是无休止的好奇心,而比好奇心更珍贵的,是我们头上的星空。”


  • 人们生于信仰,毁于信仰。

    人们在信仰的灰烬里重生。


  •  陆必行心里飞快地掐算了一下自己的卖身费,微笑着开始装神:“话不能这么说,每一段伟大的路上最初都布满荆棘,每一个先贤都曾被视为移山的愚公,古谚有云‘只有通往地狱的路,才铺满善意的鲜花’,困境难道不是抵达梦想的必由之路吗?” 


  • 老院长在演讲稿里把自己的志向讲得明明白白,头顶星空的人,即使趋利,也趋得有底线,而梦想和尊严是不能用钱践踏的。穷途末路的梦想和尊严也是。


  • 湛卢引经据典:“坏事总会发生——墨菲定律。既然风浪总会来临,与其做听天由命的沙堡,不如亲自站在风口浪尖上。”


  • 人的意识裹挟在这样的精神网中,有种特殊的感受,好像自己是茫茫沧海中微如尘埃的蝼蚁,又好像已经脱离渺小的肉体,成了无边疆域里唯一的真神。

    无边孤独,但是也无边自由。这就是湛卢,曾被联盟两次舍弃的名剑。


  • 陆必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家产这玩意, 就像在河沟里用沙子堆个临时堤坝,圈住那么一点水, 生不带来, 死不带去,百年之后沙堤一塌, 水流又是与泥沙同下江洋。站在全宇宙的角度上, 往前看是亿万年, 往后看也是亿万年,你手里的东西不算你的,充其量是寄存——反正将来也是便宜我,想开点吧, 我都没说什么呢。”


  • “自卫队不用掀,自己都能翻。我能随便吹灭几根蜡烛,不代表也能一口气吐出个龙卷风,太高看自己的人一般活不长。”


  • 联盟自由宣言里说,灵魂生而高贵,人人自由平等。伟大的联盟永远正确——天赋人权,至高无上,怎能因为世俗的偏见,就把人分出高低贵贱呢?人类只分“有用的”和“没用的”而已。


  • 对于无忧无虑的睡眠来说,时间是宝贵的,对于第二天就是死线的人来说,时间是残酷的。


  • 应该说是运气。

    又或许,世界上每一个命运的转折,都伴随着冥冥中这一点运气。

    如烟如海的时空中,从光到宇宙、再到折叠的量子与人世凡尘的悲欢,无不伴随着冰冷的概率,那些骰子在命运里不住旋转,又不住奔向下一个不可知的方向。


  • “人类太贪恋年富力强的感觉,旧星历的基因革命把青年时代拉长到了两百年,相对而言,二十年的儿童时代短得像一瞬,与一生相比,只是一眨眼。”陆必行说,“太珍贵了,像花期只有五分钟的花,像一把随便就漏出去的沙子,一秒的遗憾都是终身的遗憾,当然值得好好保护,你啊,再等三年吧。”


  •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我最后悔的,就是她让我为了她去跟别的孩子打架,我不敢,因为我从小发育比别人慢,他们都比我高、别我壮,所以我跟她说,让她等几年,等我再长大一点……”

    “这是我这辈子学到的第一个道理,陆老师,有些事是不能等的。”


  • 周六的理智摇摇欲坠:“可是……可我们就是一群瘪三啊。”

    “没有可是。”陆必行的表情严厉下来,斩钉截铁地说,“你没听说过那句古谚吗?‘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往前走,别回头看,联盟认为你是瘪三,你就是瘪三吗?沃托都打成马蜂窝了,你的价值观怎么还停留在旧社会?”


  • “旧星历基因革命之后, 联盟全面禁止了非必要医疗手段的基因改造和人体改造项目,从那以后,人的基因成百上千年来没有变化,在造物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这段话可能是从哪本书里摘录出来的,不大口语,有些拗口,薄荷照本宣科得磕磕绊绊,“没有人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林静恒听完一点头:“对,公民的生命和自由神圣不可侵犯,政治非常正确,觉悟赶上湛卢了。”

    湛卢的声音在重三里四面八方地响起来:“谢谢您的赞扬。”

    林静恒垂下眼睫,似笑非笑地冲她一摊手:“不过小姑娘,虽然‘神圣’不可侵犯,但导弹可以侵犯,量子炮可以侵犯,巴掌大的激光枪、纽扣大的生物芯片、几毫克的剧毒生物碱——都可以,是不是这个道理?”

    薄荷:“……”

    “应不应该,和会不会、能不能,是两个概念。凡事要从‘应该’的角度看,阿瑞斯冯早就该遭天谴了,还用得着我亲自收拾么?”


  • 这个文明空前的时代是这么的光怪陆离,以至于其中的人影影绰绰,看着都没了人样。


  • 虽说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是原来天灾人祸下,权贵的卵也总能比普通的卵更有尊严一点。


  • 霍普叹了口气,说出了后面的台词:“不要捕捞,不要让更多的人接触到它,方舟里的能源已经耗尽了,很快会连基础通讯也断开,我们会像星尘一样流到未知的宇宙深处,病毒会死,肉体也会死,变成风干的标本,有一天融化在某一次撞击里,以另外的方式存在,也算是回归自然的一种。兄弟,我在想……女娲计划真的正确吗?就算人们傲慢地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技术掠夺大自然,不肯接受自然选择,几千几万年未经筛选和进化,我们试图重启人类进化进程的行为难道就不傲慢吗?”


  • 爱德华总长说:“如果我们生来不知道什么叫‘尊严’,当年在海盗统治的地方浑浑噩噩地活着,也未必是件坏事,猪和狗也有喜怒哀乐,你看它们在养殖场、在田间街上乱跑乱跳,也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并不因为知道自己是猪狗而自卑痛苦,也从来没有对自己的生活抱过不切实际的期望,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让我们在愚蠢和安乐里死掉呢?”

    “总长,”陆必行走到他面前,略微蹲下来,仰视着佝偻的男人,“自由和尊严是人的天性,不是陆信将军带来的,当年你们之所以愿意跟着他,不就是因为他点着了你们自己心里的火吗?你知道自己最深的痛苦,就明白别人的痛苦,看透了自己,也就看透了那些疯子傻子和坏胚。”


  • 什么事情舍弃了起码的思想体系,一走向极端,就容易变味。


  • 你不能因为他们疯子多,声音大,就认为他们是正常的。”


  • 霍普沉默良久,缓缓地一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但陆老师,有一句话,我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人类起源于信仰’。”

    陆必行回答:“人类也将毁于信仰。”


  • “如果我们还有一点自由意志,为什么我们会忘记——愤怒、焦虑、痛苦和愚昧根本不是人类需要战胜的缺陷,那就是人类灵魂的本来面貌,你们心里那些丑陋的、恨不能立刻抛弃的东西,就是自由意志本身!”


  • 每个人生来自由,有些人比其他人更自由吗?


  • 残骸是他的遗体,石像是他的荣耀,肩章是他一生信仰,爱人是他魂归之地。至此,除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孩子,这四样东西终于能一起安息。


  • 身后是不敢细想的国破家亡, 而眼前是无止境的星际流浪。


  • 不要怕,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一场有来无回的冒险。


  • “诸位,”这一套词,图兰入伍至今,已经听过很多遍,还是头一次自己亲口说出来,觉得有点为难她,因为说出来太羞耻了,可是也没办法,传统就是传统,“假如在宇宙中粉身碎骨,残骸将漂泊于永夜,有朝一日在碰撞中湮灭,成为星星的一部分,而灵魂将重回故里,回到你出发的地方、你誓死守卫的地方——自由宣言万……”


  • “如果这个世界亏待你,伤害你,每个自以为无辜的蠢货都在你的心上吸过血,你还要原谅,还要以德报怨,还要做所谓……那叫什么?‘正确的事’。那你也是有罪的。”她说,“因为你让死去的好人含冤,你让活着的愚人依然心安理得于自己的‘无辜’,你让历史落入可耻可鄙的蝼蚁总有悲情英雄们来拯救的俗套。你咬牙和血咽下的仇怨,让这个故事变得虚伪又丑陋。”


  • “我就是人性,”林静姝说,“什么是人性?人性就是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别人对你好,记住他,回报他,别人践踏你,不惜一切也要报复回去——这是天然的人性。所谓‘公义’,哈,那是一种自我陶醉的变态,不会有好下场的。”


  • 悬挂的棺材盖落下,尘埃在火光中四起。林将军,你有定论了么? 


  • 让该死的人都死得像个英雄。


  • 然而就算是碎石,也有飞流直下之势。


  • 湛卢的声音依然冷静平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先生,我的核心处理器受损严重,故障无法排除,正在不断升温,预计会在一分钟之后自我焚毁。我的可变形材料外壳在跃迁点爆炸中破损率接近80%,现已无力支撑防护罩,很快,您将置身于爆炸后的高能粒子流下,抱歉,我无法再保护您了。”

    湛……卢……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分钟,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多年来的包容与爱惜,很多时候我无法领会您独特的幽默感,非常遗憾,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给自己的数据库进行一次全面的升级。”

    “陆信将军为我设定了最后的告别语,他让我转告您:我爱你,孩子,像爱自己亲生的儿子,我希望联盟太平繁荣,希望你幸福平安,如果两者不能兼得,那么后者对我来说更为重要,你是我的骄傲。”

    “……那么,再见了,先生。希望您会想念我。”

    湛卢的精神网烟消云散了。


  • 这个时代,好像没有什么是医疗舱无法解决的,就算摔断了脊梁骨,塞进去躺一阵子,也能活蹦乱跳地出来,只要不是当场脑死亡,好像无论怎样都能抢救一下。可是人类还是会衰老,还是会死亡。死亡就好像光、爱情和宇宙洪荒一样,是永恒而不朽的,每一次人们以为自己即将战胜死亡的时候,很快又会发现,前方依然是望山跑死马一般的漫漫长路。而一座山之后,往往是另一座山。


  • 你没有放弃过的人,也不会放弃你。


  • 但是很多事就像一个左摇右晃的天平,总是朝着人们不希望的方向倒过去,“墨菲定律”不仅适用于那些弱小虚伪、对生活怀有不正当期冀的人,也适用于强大的谋杀者和阴谋家。


  • 林静姝冲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比较这两种故事,我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吗?你在乎的东西越多,就会越恐惧,越容易被逼到绝境,被一步一步逼到绝境的人,会崩溃,会疯狂,甚至能活活把自己吓死——除非你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放弃那些拖你后腿的渴望,放下了,你就无所畏惧了。”


  • “所以说,什么是自由?”哈登博士继续说,“你把一只朝生暮死的虫子养在几平米的小屋里,它没来得及把边界爬完一遍就死了,一生都在路上,你说它自由吗?你呢,现在拥有一整颗星球,下面那些人,你让他们种烟草,他们不敢种小麦,可是你依然觉得自己是被囚禁的,你和虫子,到底谁比较可悲?”


  •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 事实就是事实,时间与空间会弯曲,可是人的一生终归是单行线。


  • 有那么一瞬间,薄荷突然发现,原来每个活着的人都苦,都有背负,都会在与旧时光擦肩而过时痛哭流涕——即使他们承载着全人类的好奇心,走着一条热血而充满大航海精神的人生路,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活力四射。


  • 可是人走在举步维艰的炼狱里,光是要继续生存,就已经得拼尽全力,偶尔看见一点光,往往下意识地跟过去,怀揣着凶险的希望,哪里还有余力判断那到底是星光还是鬼火?路总是越走越黑,沼泽总是越陷越深。

    直到毁灭。


  • 他说:从今往前,人类从草原、从丛林中走出来,征服环境、征服陆地、征服地球、继而征服宇宙,到如今,已经走到了历史的顶点,从今往后,要么下坡,要么在群山之巅,行走在钢丝之上,每一个微小的发明,每一点变革,都会翻天覆地地改变人类生活,改变的维度会越来越深,影响的范围会越来越广阔,而人性中固有的懦弱与卑鄙永存,我们都是手持致命武器的半疯,毁灭世界、文明和我们自己将变得轻而易举。在黑暗中摸索,没有人知道下一步是天堂还是地狱。但我们这个种族中,又始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能在倾覆的一片死灰里重新发芽,当世界沉沦的时候,少数“幸存者”将会被这种生命力选中,他们会背负着无尽痛苦,踩着荆棘前行,把人类的生命延续下去。


  • 很少有人会因为“付出”而受伤,伤口往往都是来自于愿望的失落。


  • 哈登博士笑了一下:“自由的灵魂比天然宜居行星还要稀缺,人人都在画地为牢,只是有人牢房大一点,有人的小一点,有人坐牢也坐得没心没肺,有人清醒过来,就痛苦一些……


  • 那些方寸间能透进肺腑的喜怒哀乐,都曾经真挚得像钻石,在漫长的黑暗里流出火花一样的光,虽然很快杳无痕迹,但在那一秒,是隽永的。


  • “再说危险这玩意,不管你怕不怕,该来都会来。”林静恒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你得习惯它,解决它,不要为它耗费太多的心力,恐惧会伤身的。”

    “恐惧是……是一种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自我保护,”陆必行觉得自己的嘴被那遭瘟的破酒控制了,越是想让自己闭嘴,嘴就越是要自作主张地说,“被五马分尸过的人,做鬼都能被疼醒,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有一次,可能就魂飞魄散了,所以就是会怕,就是会恐惧。我……”


  • “环境和经历让每个人都不一样,古人讲‘他人即地狱’,没有类似的经历,你很难理解另一个人,观念的冲突无处不在,人们在现实中吵架,在网络上争执,在政治活动中互相攻讦,甚至发动流血冲突和战争,而即使这些争斗无止无休,也永远只能让声音高的一方暂时获胜,无法分出一个对错。”

    赵院长笑了起来,替他帮腔:“就连普世价值观也会被不停地推倒重建,对与错都是有时限性的。”

    “但我想说的是,持有不同看法、不同三观,非常正常,并不可怕,”校长沉声说,他的个人终端上显示,秘密端口已连接,“可怕的是,你为某种所谓‘信仰’奋斗终身,但一生到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观点。”

    赵院长脸色倏地一变。

    校长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第三等的自由,是选择的权利,选择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选择你的生活方式,第二等的自由,是思想的自由,思想可以洞穿时间空间,是善是恶随你心情,第一等的自由,是你可以随时和自己在一起,忠于自己,哪怕短暂地被某种思潮绑架,也能在某一天清醒过来,和自己聊一聊来龙去脉……”


  • 命运从未垂青过她,是她自己捏住了过去与未来的咽喉,强行掰下了所谓“命运”那高高在上的头颅,让它跪下来,俯首称臣。林静姝在重甲上,看了一眼沃托湛蓝的天:“我觉得今天应该下雨。”


  • 静恒,你来晚了,软弱是一种罪过,每一个哭着等人拯救的人都活该去死。


  • “我们来自海角,封闭沉默的群山。在星光抛弃的草原,点起呼唤自由的烽烟——”


  • 有一部非常古老的电影里说:“世界是虚无的,我们活在彼此的心中。”

    所以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每一个对他来说刻骨铭心的人,都像是一处容身之所。

    有些温暖些,有些阴森些。


  • “要是每一次暴风雨之后都有这样和煦的阳光,就让狂风恣意地吹,把死亡都吹醒了。”



〖荆棘篇〗



  • 陆必行眨眼间就管住了自己旺盛的好奇心,话音一转,他闹着玩似的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林静恒听了陆校长的“无理要求”,愣了片刻,就在陆必行以为他要脱口一句“不签,滚”的时候,林静恒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笔:“好。”

    陆必行:“……”

    林静恒很有耐心地问:“签哪?”

    自学成才的陆校长在课堂上从来如鱼得水,头一次体会到提问答不上来的尴尬,和林静恒大眼瞪小眼片刻,他十分慌张地一伸手:“不是,我……”

    林静恒托住他的手腕,他掌心干燥,指尖布满坚硬的茧,骨节分明的手指看起来很有力量,动作却很轻,羽毛似的扫过陆必行的袖口,在他手背上写了个一笔连下来的“林”:“当年白银要塞官方公告上都有我的签名,要是有兴趣,你可以做一个笔迹鉴定。”

    大概是刚才骨折的后遗症,陆必行觉得自己从指间一直麻到了手腕,仿佛开学典礼时一样忘了词。


  • 他就这么走出医疗室,悄无声息地来到陆必行身后,夜间模式的机甲里自动响着安神的白噪音,盖过了他很轻的脚步。

    林静恒没有惊动对方,悄悄地坐了下来,透过还有些模糊的视线,他看着那蜷缩成一团的年轻人。

    也许是受麻醉的影响,林静恒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想问他:“你小时候在凯莱星长大,过得好吗?独眼鹰有没有对你提起过陆信和联盟的事?”

    “和独眼鹰一点都不像,怎么长大的?还有办学校这个古怪的志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受你妈妈影响吗?”

    “为什么你的身体和大脑的基因型对不上呢,你和你妈妈刚到第八星系的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平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有没有什么愿望?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但是那个老波斯猫抠门不肯给你的东西?”

    “别哭,别哭了……还想要星海学院吗?我将来再帮你建一个好不好?”

    然而这些话在他心里起了又落,通过精神网,水波似的散开,散到无边无际的星星中间,并没有流进任何人的耳朵。


  • 陆必行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过了一会,他踮起脚走过去,按着膝盖蹲了下来,自下而上地看着林静恒略微朝下的脸。

    这个人眉目很清晰,有一张能画下来的轮廓,眉心还轻轻地拧着,嘴唇毫无血色,唇线堪称优美,却抿得很紧,像是天生的说一不二,缠满了绷带的肩膀平整而宽阔,只吝啬地露出了边角的一点皮肤。

    陆必行看了他一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快碰到林上将的下巴了。陆必行吓了一跳,连忙尴尬地缩回手指,没留神腿蹲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心跳突然超速起来。


  • 陆必行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过了一会,他踮起脚走过去,按着膝盖蹲了下来,自下而上地看着林静恒略微朝下的脸。

    这个人眉目很清晰,有一张能画下来的轮廓,眉心还轻轻地拧着,嘴唇毫无血色,唇线堪称优美,却抿得很紧,像是天生的说一不二,缠满了绷带的肩膀平整而宽阔,只吝啬地露出了边角的一点皮肤。

    陆必行看了他一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快碰到林上将的下巴了。陆必行吓了一跳,连忙尴尬地缩回手指,没留神腿蹲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心跳突然超速起来。


  • 陆必行:“放屁,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人无所不能,就好像也不可能有人一无是处一样……还有,别胡说八道,他是我朋友。”

    周六一摊手:“哦,朋友,行吧——那要是你‘朋友’一感动,跟你告白怎么办?”

    陆必行脚步一顿:“我会慎重考虑。”

    周六有几辈子没听说过这么严肃的感情观了,一时震惊道:“你……什么玩意?”

    “告诉他我会慎重考虑,”陆必行头也不回地重新走进机甲站,“他是个让人必须慎重对待的人。”


  • “气得我都超常发挥了。”他想。

    不过也幸亏某人蛮不讲理,不然这种时候,陆必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有生以来,陆必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对抗命运和世界上,别人情窦初开,他却在忍痛蹒跚学步,别人开始沉溺红尘,他却做梦都在渴望挣脱大气层。

    他的时间太珍贵,一直在狂奔,从未停下来留意过路边的风景。这么多年,林静恒是第一个打破他平静心绪的人。

    陆必行低头看了看他,又想起那衬衣下削瘦而遍体鳞伤的躯体,上了头的热血褪下去,一股含着畏惧的百感交集却升了起来,他想:“我该怎么对待你?”


  • 电梯门一合,按键却没反应,林静恒一皱眉,电梯广播就传来某个让人头疼的声音:“欢迎乘坐智能语音电梯,要开启电梯,请先与电梯互相问候——早上好,林先生。”

    林静恒:“……”

    “电梯”提示说:“推荐您回答,‘早上好,亲爱的电梯宝贝’。”


  • 陆必行把双手搭在后脑勺上,很心大地往后一仰:“现在想起来,要是当时死在北京星上,那还真挺遗憾的,没环游过联盟八大星系,也没谈过恋爱,这辈子好像白过了一样。”

    女娲计划和鸟少年那可怕的人体嫁接在林静恒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嗓子有些发紧,强装若无其事,试探问:“连恋爱都没谈过?那你在凯莱星上这二十多年都干什么了,只是拆装机甲吗?”

    陆必行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音里的紧绷,心花怒放地想:“这个闷骚,刺探我情史都这么拐弯抹角。”

    “我还攒缘分,”他冲林静恒眨眨眼,“每天攒一点,攒了这么多年不就遇上你了吗,将军。”


  • 陆必行反应飞快,立刻就坡下驴,强行“哈哈”一笑,同时抬手在林静恒手上拍了一下。

    林静恒:“……”

    “你不知道那种古老的传说吧?这是有讲究的,不小心撞在一起开口的人, 要互相打一下,先动手的走财运,挨打的会走桃花运,”陆必行一语双关地说,“分你一点桃花运,不用谢。”


  • “和泥有和泥的办法,拢沙有拢沙的办法,”陆必行正色说,“我这个人虽然不太靠得住,但是关键时刻没掉过链子吧?你再相信我一次,怎么样?”

    话音刚落,薄荷接通了他的个人终端:“老师,有几个自卫队的人找你。”

    陆必行应了一声“稍等”,目光仍是追着林静恒。

    林静恒不知道老波斯猫是怎么教育的,把这小子养成了一株普度众生的奇葩,在他看来,陆必行有时候天真得不可理喻。

    可他又偏偏看不下去陆必行殚精竭虑、四处碰壁——在别处碰壁就算了,到了自己这,只要不影响大局,林静恒是不舍得给他脸色看的。

    僵持了半分钟,林静恒不耐烦地冲他一摆手:“随便吧。”

    陆必行弯起眼睛笑了,声音略微压低了些:“将军,我发现从我认识你那天开始,基本上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所以林静恒决定临时当一会哑巴,插着兜,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陆必行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居然觉得他这爱答不理的臭德行也很有味道,于是在心里打了个勾——他又验证了一个古老的结论,和爱情有关的荷尔蒙会抑制大脑的负面情绪,让人盲目地觉得对方的缺点也一样可爱。

    陆必行笑眯眯地问:“难道是想让我以身相许?”

    林静恒冷静地回答:“滚。”


  • “和泥有和泥的办法,拢沙有拢沙的办法,”陆必行正色说,“我这个人虽然不太靠得住,但是关键时刻没掉过链子吧?你再相信我一次,怎么样?”

    话音刚落,薄荷接通了他的个人终端:“老师,有几个自卫队的人找你。”

    陆必行应了一声“稍等”,目光仍是追着林静恒。

    林静恒不知道老波斯猫是怎么教育的,把这小子养成了一株普度众生的奇葩,在他看来,陆必行有时候天真得不可理喻。

    可他又偏偏看不下去陆必行殚精竭虑、四处碰壁——在别处碰壁就算了,到了自己这,只要不影响大局,林静恒是不舍得给他脸色看的。

    僵持了半分钟,林静恒不耐烦地冲他一摆手:“随便吧。”

    陆必行弯起眼睛笑了,声音略微压低了些:“将军,我发现从我认识你那天开始,基本上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所以林静恒决定临时当一会哑巴,插着兜,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陆必行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居然觉得他这爱答不理的臭德行也很有味道,于是在心里打了个勾——他又验证了一个古老的结论,和爱情有关的荷尔蒙会抑制大脑的负面情绪,让人盲目地觉得对方的缺点也一样可爱。

    陆必行笑眯眯地问:“难道是想让我以身相许?”

    林静恒冷静地回答:“滚。”


  • “将军,你怎么跟躲流氓似的,我又没有动手动脚。”陆必行说完,忽然福至心灵,搞了个突然袭击,猝不及防地朝林静恒甩出一句话,“昨天晚上告白告了一半,被讨厌的海盗打断了,今天想和你多说几句,你又不愿意理我。难不成让我牵肠挂肚地去给你调修机甲站吗?”

    林静恒:“……”

    刚整理完仪容,跑进主控室的图兰队长:“……”

    陆必行余光瞥见她,并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反而觉得图兰队长脸上被雷劈的神色非常有趣——当年科学界里往自己身上注射病毒、扛着风筝捕捉雷电的先贤们给了他永无止境的勇气、执着与人来疯。

    陆必行趁林静恒一脸空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要是想追求你,你会一枪打死我吗?”


  • 陆必行眨眨眼睛,一点也不在意,可能是鸡汤熬多了洒不完,他张口就是一段能写进厕所读物的扯淡:“喜欢一朵花,不见得非得看见花开,喜欢一个人,不见得非得有结果,追求爱与美的过程怎么能叫无用功呢?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过程,你不觉得吗?”

    林静恒不觉得,而且无言以对,全天份的好言好语用尽,他现了原形:“吃饱了撑的,滚出去!”


  • 林静恒说了探查地形,一点也不含糊,机甲车的扫描半径始终在一公里以上,机甲车自动记录了所有能量反应,车辆前端打出看不见的粒子流,拦路的植物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就软绵绵地倒下,仪器的微光打在林静恒脸上,他有一张雕刻似的侧脸,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平整的肩和后背撑起了软塌塌的旧棉布衬衫,陆必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记录着周围的能量反应,这时,忍不住伸手比了个镜框,把林静恒圈在了里面,从手指间看过去,他觉得自己是裁下了一张电影海报。

    “将军,”陆必行说,“你读在乌兰学院读书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带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溜出去玩过?”

    林静恒沉默了一会,就在陆必行以为他又要装聋作哑的时候,林静恒说:“乌兰学院是军校,监管比这破铜烂铁似的基地严多了,出不去,抓住了要关禁闭。”


  • 陆必行想了想:“图兰卫队长其实是……”

    林静恒没吭声,一路走过来,能量采集器跟死了一样,傻子也知道图兰是诓人的了。

    “……其实是受我之托,帮我约你出来。”陆必行虽然是被强买强卖的,但作为既得利益者,还是一咬牙,仗义的把锅背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林静恒一眼,“林,生气了吗?”

    林静恒一分钟没说话,随后答非所问道:“快到了。”

    陆必行猛地一抬头。

    林静恒:“下不为例。”


  • 陆必行已经把三根营养针塞进了机器人肚子,机器人“咕嘟”一声,吞了下去,片刻后往陆必行的手腕上发射了一道光,一千元的“街票”就算转到他手上了。

    “我请你。”陆必行说着,对面突然有一帮推着手推货车的小贩经过,为免在窄巷中被冲散,陆必行一把抓住了林静恒的手,感觉那只手下意识地轻轻往外抽了一下,随即把他拉了过去。旁边楼上泼下一盆水,正好洒在陆必行方才站着的地方。

    林静恒:“小心点。”


  • 陆必敏锐地从林将军沉下来的脸上读出了他此时的心声——放肆,找死吗?

    “哎,别别别,走都走了,哪有特意回去找人麻烦的道理?”陆必行伸开双臂,乐不可支地拦住他。

    他现在看林静恒,可以说是相当不理智,戴了好几层荷尔蒙凝结的滤镜,看他骂街也可爱、损人也可爱,连那一脸反社会的杀气腾腾,都能牵强附会地找到可爱之处,审美大幅度跑偏,像个神经病。


  • “今天他们那一个楼里,肯定有人福星高照,因为将军走了个神,稀里糊涂地捡了一堆狗命,这是什么?这是锦鲤一样的运气啊!快把刚才给你的那盒锦鲤烟揣好,可遇不可求……哎,你看,那居然还有个算命的,赶紧趁鸿运当头,讨几句好听的话!”


  • 陆必行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别处——他一路都在试探着喂林将军各种东西,林看都不看一眼,唯独这个橘子身价不菲,得到了他三个字。

    陆必行眨了眨眼,突然掰下一枚橘子瓣,猝不及防地在林静恒嘴角沾了一下,“很甜的。”

    林静恒:“……”

    “不吃吗?不是吧,亲过的橘子都不吃?”陆必行作势要往自己嘴里扔,“行吧,那我自己吃。”


  • “以你的名义发誓,”陆必行说,“撒谎让我一辈子追不到你。”

    林静恒:“……”


  • 林静恒遥控机甲车,停在最近的路口,输入了陆必行定位的坐标:“这项技术申请过专利吗?”

    “没有,”陆必行说,“这是我年轻时候为了离家出走弄出来闹着玩的。”

    “好,以后我买断了,每年按A级军用技术付你专利使用费。”

    “哇,”陆必行跟着他钻进机甲车,“将军,那我这算被你包养了吗?”


  • “你怕不怕?”林静恒放轻了声音问,他大概一辈子都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过话,以至于几乎有点走音。

    “你这什么破问题,”陆必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从方才开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隐约有些紧张,此时被他一笑涤荡一空,他又用那种很不着调的语气说,“我要说不怕,那我可能不是智障就是情绪障碍。可我要说怕吧……那岂不是很没面子?男人的面子,在心上人面前不能这么扫地啊,将军,你存心的吧?我还没问你呢,你怕不怕?”

    林静恒想:“肝胆俱裂。


  • 陆必行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将军,如果能脱下隔离服,我能亲你一下吗?脱下隔离服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我们都没有被感染,死里逃生,一点特别的庆祝不过火吧?要么是我们都被感染了,死到临头,我就剩这一个愿望了。”


  • “如果是我一个人困在这,我可能要一边写遗书,一边强颜欢笑;如果是你被困在这,我可能已经哭了。”陆必行说,“但我们一起,我觉得不管怎么样,都是可以面对的。就算生死有命,真的走投无路,能和你一起走到最后一秒,大概也是最幸运的死法了……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这么想。对不起,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说这种损人利己的自私话。”

    林静恒好像被他这近乎莽撞的坦率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陆必行自嘲一笑:“爱情中,紊乱的荷尔蒙带来歇斯底里的独占欲,嫉妒和贪得无厌的欲望,我还没有体验全套,已经变得有点面目可憎了,再次抱歉……如果你讨厌我一点,会不会感觉压力小了一点?”


  • “是你无事忙,我猜你一会没准还要借口把机甲武器库检修一遍,就为了不跟我独处。为什么呢?怕我?我还猜你喜欢我,”陆必行大言不惭道,“你还在重三上给我种菜。”

    林静恒:“我种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必行:“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走开。”

    陆必行叹气叹得一波三折:“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死神在后面扬鞭催马,你还是不喜欢我,心碎成渣了——再说一遍,你不喜欢我吗?”

    林静恒:“……”


  • 陆必行脸上不见了平时和煦的微笑,略有些上翘的嘴角绷得死紧,背光的瞳孔幽深,像两个吸光的黑洞,然后他弯腰探身过来,林静恒下意识地往后缩,狭小的生态舱却不给他回转的空间。陆必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触手的皮肤烫得吓人,但似乎还是完好的,没到轻轻一碰就滚下一层皮的地步。  

    林静恒说话时几乎不动嘴唇,声音压在喉咙里,似乎唯恐泄露一点病毒的气息:“你疯了吗?”

    陆必行看着他,觉得他真是很好看,就算在医美发达、人人都能靠脸吃饭的沃托,也一定算是比较出众的,他的五官也许未必毫无瑕疵,可是每一处都彼此呼应得恰到好处,能让人揣摩品味很久。

    可是这么精良的包装,就包了这么个玩意吗?心那么狠,那么不讲道理。

    陆必行双颊狠狠地咬着:“你才疯了。”

    他突然把林静恒从拆了一半的生态舱里拖了出来——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肆虐的彩虹病毒与狭小的生态舱帮了他好大一个忙,林静恒两条腿被只拆掉了一半的生态舱卡着,被他一拉,腰以上基本悬空,从方才就开始不停颤抖的双臂肌肉完全不受控制,陆必行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半开的生态舱上,然后捕捉到了整个联盟最刻薄的嘴唇。

    “可能会被他打死吧?”陆必行脑子里瞬间闪过林静恒一脚把于威廉踹出血来的情景,然而随即,胡思乱想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涤荡一空,他的意识飘了起来。


  • 他坐在地上,一只手还不依不饶地攥着林静恒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陆必行放松了双腿:“喂,将军,如果我之前是侥幸没被感染,那么有刚才那一下,这个侥幸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如果我没被感染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当年东拼西凑时被彩虹病毒改变了体质,那我可能就是不会感染变种病毒,也没必要隔离——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没理由再赶我走了吧?”

    林静恒本来呼吸就很困难,被他兜头这么一句噎得够呛,咳了个死去活来,说不出话来。陆必行叹了口气,爬起来掀开生态舱上面的盖,把林静恒解放出来,好歹让他能坐着。

    然后他抢在林静恒对他破口大骂之前,忽然伸手抱住了对方。

    陆必行略微弯着腰,双臂从林静恒肩头绕了一圈,交叠在他后背,低头把脸埋在他颈间,深吸了口气,慢慢收紧双臂,像是缠住了猎物的蟒蛇:“将军,你这一辈子,有重视的东西吗?有拼尽所有都要守护的东西吗?你说第八星系是个荒野,必要的时候考虑舍弃这里的野人,可我觉得不对,对你来说,第七星系,第六星系……甚至首都星沃托,恐怕没有什么是‘必要’时不能抛弃的吧?”

    林静恒无言以对。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星球、一个地方让你魂牵梦萦,做梦都能闻到那里泥土的气味,让你觉得这一生不管漂泊到哪,都一定要回去,要终老在那的吗?有什么人……亲人、朋友……甚至你明恋暗恋的人——我都不介意——可以让你一直惦记着,让你担心自己离开以后他会过不好,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挣扎着回到他身边,好好看他一眼吗?”陆必行缓缓地摇摇头,“其实没有吧?林,我觉得你有时候只是联盟上将当惯了,遇上什么是,随便尽一尽义务,万一死了也就死了,问心无愧,对吧?连我爸那么个人,都把结束乱世的期望寄托了一部分在你身上,但是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想担这个责任。”

    林静恒:“我……”

    “我还没说完呢,”陆必行冷冷地打断他,“有问题课后再发言――你弄晕我,打算把我丢在机甲里自动返航,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英雄?还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没心没肺、苟延残喘下去也无所谓的白痴?”

    林静恒的眼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你是不是还觉得,我说喜欢你,只是闲得没事消遣着玩,即便当真也当得很有限,过几天就忘了,对吧?”

    陆必行顿了顿,抬起手背,在林静恒烧出了血色的脸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反复提起,又反复咽下,来回几次,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你是我第一个这么喜欢的人,你能认真一点、过点脑子,好好看看我吗……林静恒,你怎么能这样?”


  • 陆必行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对付变态将军的办法,干脆利落地把脸皮一撕,要英勇就义似的闭上了眼,大义凛然地说:“我的罪行还没有陈列完,将军,我还试图攻击你,唔,两次,差点咬破了你的嘴唇,严重妨碍了你呼吸,十分丧心病狂,我向你忏悔,并强烈请求你以牙还牙,我绝对不反抗。”这教科书式的碰瓷让林静恒哭笑不得。陆必行又飞快地睁开一只眼:“双倍我也能承受,快来报复我!”


  • 本该昏暗的房间里,一束投影光打在墙上,将冷冷的白墙打出了暖光的效果,凌乱的线条和数字歪歪扭扭的挂在墙上,底下有几行近乎于胡言乱语的笔记,看不清写了什么,意外点缀了空无一物的墙面,整个房间的色调都柔软了下来。

    而床头的小冰箱上面,不知是谁放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水晶玻璃球,上面是晶莹剔透的星空,穹庐似的笼罩着雕刻的山水与楼宇,被投影光源一照,水晶球里的星星和小石雕一起熠熠生辉起来,影子斜斜地拉在雪白的床单上,一片流光溢彩。

    林静恒往前走了两步,找到了光源——陆必行搭在膝盖上的手腕,而他本人已经蜷着腿,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水晶球里反射的光也有一部分流过他的侧脸,很久没顾上修剪的头发垂在耳畔,发梢上像是缀了一片星星。


  • 林静恒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他嘴唇上,随即又滑开,这个人很破坏气氛地问:“我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对你也不怎么样,为什么会选择我?”

    陆必行:“……”

    你很煞风景啊大哥,需要就此交一篇论文吗?

    于是陆必行反问:“先给通过权限再面试——将军,你们白银要塞的人事任免程序是不是有点问题啊?你既然想亲吻我,为什么要忍着?”

    林静恒沉默了片刻,严丝合缝的衬衫与军靴笔挺而束缚,将他横平竖直地限定在某个区域内,即使是在北京β星上穿奇装异服的时候,这身卡着喉咙的军装与手套也隐隐地箍在他身上,永远三思,永远忍耐。

    为什么要忍着?

    他心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话,忽然上前,含住了陆必行的嘴唇,闭上眼睛,像是从万丈高楼间的钢丝绳上失足掉了下去,不断下坠、不断失控,穿过星球地心,又沦陷到更空旷的宇宙中去。

    他的灵魂失重地飘了起来,混乱的色彩倾盆泼落到过往黑白相间的岁月里,夺目得让他眩晕起来。


  • 杂七杂八的念头潮水似的在他心里升起又落下,一时找不到头绪,就在这时,林静恒忽然伸手按住了即将落下来的舱盖。

    陆必行一愣,有些愕然地看向他,林静恒一手撑在护理舱上,护理舱冰冷的金属外壳与他同样冰冷的面容相得益彰,他像是想说点什么,可是天生不擅长此道,临时让他即兴发挥也实在难为他。

    于是林静恒沉默了一会,一声不吭地拉起陆必行的手,轻轻地打开他被指甲硌出印记的手心,又替他关上了个人终端里的设计图稿。

    不知为什么,就这么个动作,陆必行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情绪差点破功。

    林静恒一垂眼睫,轻轻地说:“我在旁边。”

    陆必行一把扣住了他的手,用尽了全力,像是想把他连皮带骨地捏进手心里。

    失态了一秒,他略微松了手劲,冲林静恒挤出一个微笑:“将军,你这就很阴险了,是传说中抓人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好骗人失身吗?”

    林静恒没来得及回答,重三里已经响起了湛卢的声音:“机身加压,动力系统预热,请所有人员就位——”

    他于是匆忙间低下头,用嘴角在陆必行手背上一点,放开了护理舱盖。

    落下来的舱门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陆必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角有些发烫。


  • 陆必行鬼使神差地想破坏他那整整齐齐的衣领,于是忽然侧过头,在林静恒的领口上咬了一口,感觉牙尖碰到了汩汩跳动的血管,而林静恒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陆必行又突然回过神来,好像闯祸后受了惊吓的幼兽,讪讪地缩回牙,退了半步,隔着半米,慌张地瞪着林静恒。

    他手脚麻木,胡思乱想:“我、我我在干什么?我想什么呢?他生、生气了吗?图兰是不是对我做什么手脚了?”

    但林静恒没有发火,也没有冷嘲热讽,他的痛觉神经不太发达,感觉陆必行好像咬了他一口,不疼,有点意外,于是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酒味:“你喝酒了?”

    “对啊!我喝酒了!”

    被提醒的陆必行恍然大悟地想——就跟那两口破米酒能解释一切似的,“醉酒的人就是容易莫名其妙的兴奋,自控力就是会下降啊。”

    陆必行找到了这么一个理所当然的借口,爽快地把他贴着“文明素质”的脸皮撕了下来,很放纵地重新腻歪回去,嗅着他的呼吸,突然一笑,胡言乱语似的小声说:“将军,我是不是出生以前就认识你了,不然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林静恒倏地一震。

    陆必行端详着他的脸,小小地抽了口气,闭上眼睛,带着点“轻拿轻放”的小心劲,他的嘴唇落了下去,同时,他忍不住伸手探进林静恒的制服外套,隔着薄薄的衬衫,探险似的手指抚过他的侧腰。

    陆必行突然轻轻地说:“原来你不是性冷淡啊,将军。”

    林静恒倏地按住他的手,机甲内部的舱门应声而开,陆必行倒退几步,被他抵在一个小沙发旁边。

    林静恒轻声附在他耳边说:“我等一会还要走,时间太局促了。”

    陆必行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表情有些迷茫。

    他那目光非常纯粹,像沉淀过的山泉,爱憎在里面都一目了然,瞳孔清澈得能当镜子用,林静恒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像在污染一块没有脚印的雪地,抬起了脚,半天不知道应该往哪踩。

    “你……”林静恒顿了顿,“在第八星系这么多年,没有试着喜欢过别人吗?也许你应该试试。”

    即使陆必行心有九窍,也没能读懂他那一刻乱麻似的情绪,十分意外地问:“啊?林,你的风格不应该是‘我要是敢朝三暮四,就炸了我的三,移平我的四,再顺便打死我’吗?呃……完全打死还是不要了,可以留一口气给我深刻反省。”

    林静恒低头笑了一下,摇摇头,心想:“那怎么可能?”

    他的手背掠过陆必行的下巴,手指轻轻一蹭,衬衫上的扣子就识相地自动弹开了。

    攒了半天贼胆才敢动手动脚的陆必行猝不及防地和他的掌心亲密接触,忽然意识到了他想干什么,汗毛都战栗地竖了起来,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

    “别怕,”林静恒轻声说,“没那么多时间,我用手。”

    陆必行——这个纸上谈兵多年、很没见过世面的纯情青年,听了这话,灵魂瞬间达到了启明星的第二宇宙速度,脱缰野狗似的挣脱了引力,仿佛要化身桌球,把第八星系的每颗小行星都撞一遍,撞得他晕头转向、言语失灵,只会颠来倒去地叫林静恒的名字。


  • “你自己收拾一下,我走了。”林静恒板着脸,“你……又干什么!”

    陆必行伸手勾住了他的衬衫,把他扎好的衬衫下摆拽了出来,陆必行把笑出来的眼泪抹掉:“哎,你能从会议室旁边的那个‘衣柜’里搬出来吗?去我那好不好?我那离指挥所也不远啊。”

    “好好说人话,别撒娇,”林静恒把衬衫下摆抢回来,“你爸呢,栓起来?”

    陆必行张嘴吹了一口大牛:“我摆平。”

    林静恒脸上还有点挂不住,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扣好了扣子,重新整理好仪容,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脚底下却抹了三层油,转身就走。

    陆必行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无师自通地朝他吹起口哨来,林静恒走到机甲舱门口,卸下精神网,才想起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外套还我。”

    陆必行的口哨转了个花腔,四肢并用地抱住了林静恒那件制服外套,把脸埋在上面,冲他挤眉弄眼地深吸了口气:“不给。”

    林静恒黑着脸无奈,皱着眉纵容,要不回来,也惹不起他,只好匆匆穿着衬衫回指挥所去了。


  •  “我梦见自己每一秒给你发一个远程信息,反正你总会经过通讯点吧,最好机甲提示都把你烦死。可你就是杳无音讯。我想你可能是去了网络之外的加密跃迁点,或者干脆已经离开第八星系了。”我担心你。陆必行本意是想装可怜套路他一下,说到这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决堤似的自行难过起来,他停顿片刻,喃喃说:“我是不是留不住你?反正你要是想走,没有人留得住你,是吧。”

    他想:我对你有一千一万分,你对我有几分呢?

    陆必行一直是个十分敏锐的人,这点问题对他来说,本该不难判断,但说着说着,他忽然就不确定了起来,毕竟有过一次自作多情的经历。

    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卫生间的门打开,林静恒这次是穿好了浴袍出来的。

    “我就想,要是你厌倦了第八星系,还有我……”

    “我做决定前,没有跟人打招呼的习惯。”林静恒说,“除非及时有人提醒而我也觉得有必要,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你知道……”

    陆必行苦笑了一下:“知道,看过八卦,林将军是那个著名的‘将在外,爱谁谁’。”

    “两年前,我要走,不会告诉你。”林静恒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似的,然而他迟疑了几秒,还是说了,“现在,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走。”

    陆必行吃了一惊。

    林静恒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即使有什么事必须离开一会,只要你还在,我就还会回来。”

    陆必行被这个意外收获砸得有点懵,已经忘了自己最开始在拐弯抹角地表达担心,他轻轻地屏住了呼吸:“两年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两年前是朋友。”陆必行本想问他“你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后来想了想,鉴于他亲口承认过独眼鹰也是朋友,那看来“林氏朋友”就这个待遇,对自己还算挺客气了。

    他不依不饶地追问:“现在呢?将军,你平时在部队里说话也和挤牙膏一样吗?”

    林静恒笑了一下,不吃这个激将,转头说:“我刚才吵你休息了,再睡一会吧。”

    然而以陆必行的生命力,是能够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此时他已经自行满血复活,一步蹿了上去,一把搂住林静恒:“朋友往上,就是‘特别’朋友了,对不对?”

    林静恒任他半夜撒欢,没说什么,心想:“不对。”

    “特别朋友”是两头不确定的关系,往正无穷的方向发展,就是神魂颠倒,“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而假如有一天,或是感情淡了,或是相处不合,也有可能奔着负无穷去,轻的是“一拍两散,不相往来”,重的是“伤心愤懑,反成仇怨”。

    但他不会的,林静恒想,他对陆必行,只有一头不确定,有下限,没有上限。


  • “霍普不会的。”陆必行艰难地把飘在半空的神智拉回来,揉了揉眉心,“我真讨厌你这种表白说一半就非要岔开话题的行为,不知道说什么你不能看看书学习一下吗?”

    林静恒十分纵容地一点头:“好。”

    陆必行:“……”

    这个“好”有点犯规。


  • 陆必行冲他伸出手:“所以你能偶尔放松一点吗?好好睡一觉。”

    林静恒扣住他的手,轻轻地在他手指上摩挲片刻,抬起眼,目光幽深:“你在这,让我怎么好好睡?”

    陆必行直觉林静恒这句话不是嫌他占床要轰他走的意思,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林静恒略微一弯腰,凑到他面前:“我可以吗?”

    陆必行无奈地想,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觉得这种时候,就算林静恒问他要命,他也只好屁颠屁颠地双手奉上。

    电光石火间,没有实验过的青年理论家把从小黄书上看过的理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这种事情虽然发源于冲动,但还是很需要一点技术的,以林将军的“技术”,他今天全无准备,恐怕是得不得善终。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陆必行心里痛并快乐着想:“能得到林静恒,这算什么?豁出去了。”

    不过虽然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真到了那时候,还是不太容易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的。

    陆必行强忍着难受没吭声,勒紧林静恒腰的胳膊上青筋都暴了出来。同时有意无意地往床头看了一眼——床头上有个紧急医药箱按钮,点开以后床头柜里有常备的医用设备和药,伸手就能够着。

    林静恒却突然停了下来:“弄疼你了?”

    陆必行咬着牙抽了口气,硬是冲他挤出一个微笑:“没有。”

    林静恒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嘴角,伸手在他浮起了一层冷汗的额头上抹了一把,缓缓放开他。

    陆必行:“嗯,怎么?”

    林静恒:“你来吧。”

    陆必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他。林静恒屈指在他鼻梁上弹了一下,伸手按下紧急医药箱按钮,一个隐藏的抽屉缓缓打开,全套的消炎、阵痛药没拆包装,全新地躺在药盒里:“我说你来吧,想要我吗?”

    陆必行脑子里“嗡”一声,晕头转向地片刻,他结巴起来:“我我我……我可、可以吗?”


  • 他心跳的声音太大了,不单把自己震得快要上天入地,连浅眠的林静恒都被惊动了。林静恒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冲他竖起一根食指,叫他安静点。

    陆必行实在做不到,只好侧身替他挡住窗口射进来的晨光,低头亲了他的手指尖。低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加冕的骑士,突然被圣光加身,走完了他漫长成长中的最后一步,以后遇到所有事都会无所畏惧。

    “林,”陆必行知道林静恒没睡着,于是很讨人嫌地凑过去,轻声在他耳边说话,“湛卢的机身真的被炸毁了吗?那我再给你做一个新的好不好?我在书上看到过联盟第一机甲的规格,军工厂的设计图已经进入第四稿了,工程队开始调机器人,等军工厂建好……哎,别笑!”

    林静恒声音有些沙哑:“你先打个草稿再说话。”

    “我可是第八星系最好的机甲设计师。”


  • 陆必行:“湛卢,我要跟他说话!”

    湛卢:“他拒绝。”陆必行吐出一口气:“好吧,那告诉他我爱他。”

    湛卢沉默了一秒,随即转述道:“他说‘滚’。”


  • “我只有你了。”林静恒捏着陆必行骨节分明的手腕,像是捏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 林静恒虽然是第一次来,却没有迷路,因为老远就看见最里面那栋小楼造型奇诡,院门口一左一右,仿佛石狮子似的站了两个铁皮的跳舞机器人,机器人其貌不扬,不知道是陆必行拿易拉罐拼的还是怎样,浑身上下带着一股狗头要掉的嘻哈气质。而机器人头顶,还有一块永生花围着的木牌,写着: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家。林将军铁石一样持久续航的冷战能力,在这一刻突然破了功,两个跳舞机器人头晃尾巴摇地在他面前扭了一支桑巴,手拉手地一弯腰,然后左边的机器人从灌木从里揪了个小花瓣,托在铁皮的掌心里,送到林静恒面前,右边的机器人客气地把脑袋摘下来,冲他“脱头示意”,胸腔里发出了陆必行的录音:“欢迎回家。”

    陆必行从他身后贴过来,死皮赖脸地说:“我让人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了,你答应过要来跟我住的。”

    林静恒紧绷的脸色终于柔和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 林静恒:“别闹,我还得……”他刚一开口,陆必行突然凑过来,林静恒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觉得他好像带了某种神经毒素,顺着敏感的嘴唇刺入,一下从神经网上蔓延开,顷刻间麻痹了他的手脚。

    陆必行带着点坏笑看着他:“行行好吧先生,能从你繁忙的日程里舍出一夜给我吗?医疗舱诊断书上说,我严重缺乏维生素林静恒,再不及时补充,会有生命危险的。”


  • 那天,银河城风和日丽,他一只手里拎着外套,叼着白手套往手上套,含糊不清地对陆必行说:“走了。”

    陆必行就蹿过来,从他身后搂住他,像个手欠的熊孩子一样,用各种小动作捣乱碍事,就是不让他干净利索地走:“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你肯定不会快去快回。”

    “不赌,”林静恒说,“我的看法跟你一样……我刚穿好,别闹!”

    陆必行叹了口气:“情商啊将军,你在这方面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要不是你长成这样,肯定是注定孤独终老——我来教你正确的做法,你跟我说‘宝贝,我打赌明天第八太阳会从启明星的东边升起’。”

    林静恒不配合:“谢谢,不用,我没病——你把舌头伸直了说话。”

    “我立刻就会回答你‘好啊,我来跟你赌,我赌西边’,”陆必行熟练地忽略他的不解风情,迎着林静恒“你吃饱了撑的”似的鄙视目光,面不改色地说,“这样我就可以把我自己输给你了。”

    林静恒:“……”

    “我赌你不会快去快回,要是我赢了,你几天不回家,就得输给我几天,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比如在家不许穿上衣……唔。”

    林静恒被他纠缠的哭笑不得,只好一把将他薅过来,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可能是想把他的舌头打个结,然后撂下一句“小兔崽子,越来越不要脸”,带着眉梢上一点笑意扬长而去。


  • 陆必行一闭眼,肩膀瞬间垮塌下去,下巴几乎点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随即,被惊动的林静恒拉下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过来,狠狠地搂住他,听见那人压抑不住的剧烈喘息,一巴掌掴在了他后背上,“啪”一声脆响,林静恒犹不解气,简直想把这人按在腿上臭揍一通。陆必行的身体蓦地一绷,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细细的,尾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林……”

    “……混账东西。”


  • “我……”陆必行哑口无言好一会,情急之下,竟艰难地憋出一句,“这么多年,你想我吗?”

    林静恒低头看着他,陆必行像是被烫了一样,倏地松开了手——他看见林静恒的眼眶红了。

    “我……我晚上没事干的时候,偶尔会爬到一个楼顶上看星星。”林静恒并不是个演说家,简短和冷淡是他一贯风格,因此这话他说出来显得格外吃力,还显得没什么条理,“跃迁点虽然炸了,但光还是能穿过来,我在第六星系的一个无名小行星上,小行星公转周期不是一个标准沃托年,我在那上面待了十四年,平均算下来,一年里大概有十个月左右,可以在楼顶上看见第八太阳……虽然肉眼看见的只是很久以前的第八星系。”

    “我想你在干什么,想象第八太阳的星光落到我眼睛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从你身边穿过,算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束光,它穿过你身边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比想象中容易,林静恒的话顺畅了一些,“我想你一开始可能会伤心,可能会不接受,但独眼鹰和总长总会照顾你,独眼鹰别的不行,这件事干得一直有板有眼。我想……可能三年、五年,也就差不多忘了我这个过客了。一想起来,有时候就后悔对你不够好,有时候又觉得不够好是对的,怕你太往心里去。”

    陆必行喃喃地问:“你为什么会在第六星系的无名行星上?”林静恒沉默了一会:“今天不告诉你。我每天回答你两个问题,因为你今天说了几句无聊的废话,罚掉你一次机会。”


  • 陆必行问:“你那天去玫瑰之心,其实不是因为联盟和海盗的冲突,对不对?你是想回来,对不对……你为了什么回来?”

    他昨天才刚刚追溯到自由军团到底是些什么人,通过蛛丝马迹,他感觉出了这个自由军团的主人很可能和林静恒关系匪浅,今天本该就着这个话题继续问,忽然自己打乱了顺序。“对,是个巧合,快到了才知道出事——第二个问题,”林静恒顿了顿,然后他说,“你。”

    尾音还没完全落地,一个亲吻就落了下来,一开始拘谨而充满试探性,继而很快忍不住放肆起来,放肆过了头,辗转间又带了一点疼痛,刮在心尖上一样,浴室里丰沛的水汽很快在墙壁上凝结,打湿了总长那干净笔挺的袖口,温度猝不及防地直线上升,林静恒轻轻地拍着他僵硬而绷紧的后背,感觉到了那无声的、说不出也哭不出来的十六年。


  • “我……”陆必行卡了一下壳,对上林静恒的目光,林静恒冲他挑了一下眉,事不关己似的,坐等看他怎么说,好似隐约带着点促狭的意思,陆必行一直看进他眼睛里,忽然好像被什么蛊惑了一样,脱口说:“……我等了这个人十六年。”

    林静恒一愣,脸上那点促狭消失了。陆必行听见自己动脉不断跳动的声音,跳得太急切,几乎有些聒噪。他缓缓地呼出口气,好像刚刚叫破了一个噩梦,一直在旁边寡言少语的图兰眼圈红了。

    林静恒叹了口气,冲他伸出双手:“必行,过来。”

    陆必行不理会他,伸手揪住了林静恒的领口,在众人或惊恐或震惊的目光下,直接吻了上去。


  • “我就是那个浑身都疼的孤魂野鬼,我就是那个吓得一动不敢动的人,林……我……我可能……很多东西缝不上了,我没法把你曾经有点喜欢的那个人还给你……”

    林静恒骤然凑近,打断了他:“你不相信我了吗?”

    陆必行愣了愣。

    “独眼鹰那时候整天在背后说我坏话,想让你离我远点,你拉偏架,相信我,凯莱亲王围攻基地,我支使一群刚学会开机甲的菜鸟当诱饵去送死,你好像也相信我,我没有承诺过要保全那个破基地,也没跟你自我介绍说我是个好人,是你一直在盲目地相信。”林静恒说,“我就只答应过你一件事,我说‘只要你还在,我就还会回来’,只有这句,你不信了……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陆必行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林静恒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那……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陆必行呆呆地看着他。

    林静恒又靠回了门板:“坦白说,这么多年,我还真喜欢过一个人。”

    陆必行方才冲上头顶的血光速凉了下去,沉甸甸地被重力拽回脚下,心都不会跳了。

    “是个脸皮很厚的小青年。”林静恒好像没有察觉到,继续说,“他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间里来勾引我,手法拙劣,但是长得倒是还不错,所以我也没有十分柳下惠……”

    陆必行的牙磨出了声音,周身的肌肉冻结成一团冷铁,脑子里轰鸣不断,嘴里接着尝到了血气。

    林静恒:“……因为他跟我说,‘你既然想亲吻我,为什么要忍着’?”


  • 林静恒叹了口气,像掰开一个死死的蚌壳那样,艰难地放松了身体:“要不你叫声哥哥来听听?”

    一碗滚烫的油洒进了克制的火里。他那结了雾气的金属扣掉在地上,来回弹了好几次,撞在保洁机器人的外壳上,发出了一声经久的颤音。

    “这是怎么弄的?”陆必行的指尖划过他小腹上长长的伤疤,“你不是说没受过伤吗?”

    林静恒的脖颈和下巴间绷出了一条锋利的弧度,说不出话来,只好徒劳地抓住他的手。

    启明星上的江河湖海被环绕的一排卫星来回牵拉,涌起的潮汐惊险地掀起惊涛骇浪,又轰然落下,涌向深远的记忆,回旋着卷起浪花,再怯怯地掉头,往前、往未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这个骗子。”

    退走的潮水下露出礁石,上面曾经被人一字一句地写得满满当当。

    有个年轻人曾经流着哈喇子在上面写了很多不着边际的梦想,想和一个人一起做很多事,哪怕活到五百岁,都觉得这一生太赶时间。

    而今故地重游,悲与喜难解难分。不敢大哭也不敢大笑,只恨不能把自己融化在那个人身上。

    他不再相信命运,不再像个云游诗人那样,想与世无争地行走在历史河畔,幻想顺流而下,总会遇到更好的风景。

    他开始明白,充满盲目的希望是不够的,自欺欺人地把自己也不再相信的东西传达给年轻人是无耻的。可他也不舍得砸碎中央广场的石像,不舍得浇灭那些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把。他只好沉在淤泥里,背起山河,自己来做那个挖开深夜的人。

    “我会自己把你留住。”

    “我不想再给你机会了,我要判你无期徒刑。”


  • 少年林静恒还没能从陆夫人执意要自体怀孕的决定里,读出大人们对这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的隐忧,只是别别扭扭地对陆信说:“可别生个跟你一样烦人的。”

    已经变成石像的陆信笑而不语,一脸揶揄。我就生了个跟我一样烦人的,你能怎么样?

    还不是一样得喜欢他?气

    死你。


  • “我以前觉得,只要有一口气在,有个人我就非见不可,有个地方我非回不可,有个承诺也非践行不可,所以不敢死,我得从缝里扒出一条生机,把意识粘在残余的精神网上也不敢消散,借着小行星公转到近日点时那一点恒星风暴的扰动也要醒过来。我还得装失忆、装傻、装温柔,就为了从海盗手里骗来一点喘息的余地……装的时候,甚至不敢仔细想,这个‘海盗’是我亲妹妹。”

    林静恒说到这,突兀地闭了嘴,隐约觉得后文伤人,不该说。

    可是那些话就像呕吐时酸水已经涌进了嗓子里,实在是忍不回去,林静恒差点把牙咬碎,才屏住了下文,没想到没来得及自己消化掉,陆必行就忽然接话说:“你‘以前觉得’,那现在呢?现在觉得,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对吧——你想这么说,我看得出来。”

    他太擅长察言观色了,一眼扫过去,就把林静恒憋回去的话强行拖出来,摊开在两人面前。

    “我不值这个。”陆必行静静地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才能不让你这十六年里吃的苦落空,你能不能告诉我?静恒,我……我真的背不动这么……这么沉重的期望。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我真的是很想把他还给你,可是只能狗尾续貂。”

    林静恒一扭头想说什么,陆必行却再次打断他。

    陆必行声气缓和,就像是早年耐心地给他那些熊学生讲道理一样,他说:“你能不能不要撒谎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

    “咱们都坦白一点吧,静恒。我认识你……唉,这么往前一倒,独立年和沃托年我也算不清了——就算是有二十多年了吧?在北京星上是君子之交,后来在战乱里患难,我开始纠缠你……再后来,你走了,我就把湛卢那关于你的一切记载反复拿出来看,来来回回,我单方面地陪着你从十几岁的孩子长到联盟上将,陪了……也就百十来遍吧。我了解你,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

    “我现在是不是偶尔会让你想起联盟的元帅,还有自由军团的那位?那你想得没错,我以前也觉得他俩都是疯子,现在却越来越能理解他们了。”

    “你喜欢的是‘他’,当着我的面,你不敢回头看,可是你喜欢的就是他,我知道,你不喜欢一个总是处心积虑、总是让你紧张疲惫,将来有可能会和他们一样逼迫你的人,是不是?”陆必行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惊心动魄的东西,像是黑暗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让人窒息的沉默再次蔓延。

    片刻后,林静恒如他所愿地坦白了。

    他说:“是。”

    这一个字终于撕裂了粉饰的太平。

    林静恒说:“我不喜欢每天猜你在想什么,也不喜欢时刻掂量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讨厌走钢丝似的私人关系,也没耐心做类似修复重三机甲的琐碎活,我觉得很累。”

    断头台的铡刀落下,瞬间让人尸首分离。陆必行想朝他挤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然而失败了。他的喉咙来来回回地滚动了几次,发不出一点声音,胸口一片冰凉,像是活生生地逼近了死亡。

    “可是我能怎么办?”陆必行狠狠地一激灵,倏地睁开眼。

    林静恒竟没有离开家,而是上了楼。

    他站在曲折的楼梯上,突然回头朝他吼了一句:“我活着就剩这一点意义,不喜欢就能不要吗?”

    陆必行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见楼上一声门响,林静恒摔上了书房的门,还不等陆必行在楼梯下徘徊出个结果,林静恒又自己冷着脸从书房出来了――他想起陆必行做为第八星系行政长官,经常需要在书房召集线上会议,搞不好什么时候要用,于是在陆必行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他直接上了阁楼,把门锁上了。

    客厅里的大鱼缸波光粼粼,一条斑斓的热带鱼吐了个泡泡,一场冷战开始了。


  • 陆必行看着个人终端里的影像,伸出一只手,影像里也有一只手进入画面,和他本人的手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去摸林静恒摊开的手心,掌心是体温最外露的地方之一,藏在薄茧下,触碰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缱绻意味。影像里的林静恒突然把五指一合,一把捉住了半夜三更的骚扰贼,揪着他的手往怀里一带,低头啄了一下,眼睛也不睁,含混地说:“老实点。”


  • 林静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点懵,这会才回过神来,刚才下巴正好磕在陆必行肩膀上,差点咬破了舌头,一把推开他,怒道:“干什么,做梦的时候被疯狗咬了吗?”

    “对不起……”陆必行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林静恒听见这仨字就莫名火气旺盛,眼神倏地冷了下来,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就听陆必行呓语似的接着说:“我预约的会议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本来想等到时候就能见你、跟你说话,可是……对不起,我能坚持到现在,实在已经是极限了,一分钟也等不下去。”

    林静恒一宿没睡,身心俱疲,凌晨时分,又正是大脑缺氧的时候,被他堵了一嘴,忽然忘了词。

    陆必行的腿这会从没什么知觉的“全麻”,变成了那种针扎似的麻法,他“嘶”了一声,表情有点扭曲,然而这位瘸腿的总长依然身残志坚,看来是不想就地趴下,抓着林静恒的胳膊肘,他试探性地单腿往前蹦了一步。

    林静恒:“……”

    趁着林静恒没想好要不要把他甩出去,陆必行张开双臂,把怀抱敞开到无法再敞,又往前蹭了一点,然后搂住了林静恒的肩,将自己不着力地挂在了他身上,一口沉甸甸的气呼出来,他整个人差点塌下去。

    陆必行茫然地想:“我刚才在无事忙些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早不上来?”

    “陆校长,恕我直言,您的症状显示出了一定的成瘾性,您确定没有摄入什么非法药物吗?”门口响起湛卢的声音,家用维修机器人“吭哧吭哧”地爬上楼,正围着阵亡的门板“哔哔”地团团转。

    “我不知道,”陆必行喃喃地说,“统帅是合法的吗?”他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但两句话连在一起听,莫名有了点说不出的暧昧意味,林静恒气还没消,就“被口头摄入”地调戏了一回,皮下的火跳到了皮上,把他耳根都烧热了。


  •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吗?”他有点疲惫地说,“什么都往里塞,这都成杂物间了。”

    陆必行的嘴唇动了动。

    林静恒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你就说。”

    “这不是杂物间,”陆必行说,“这是我的……我的……”陆必行的腿麻劲过去了,只好自己站直了。

    林静恒的神魂也在缓缓归位,他忽然发现,只要一松手,陆必行的肩膀和手掌一线就会呈现出一种十分紧绷的状态,那种枕戈待旦式的、时刻计算着什么的紧绷感,让他一时觉得十分熟悉――就像照镜子一样。

    两个人相对无言片刻,林静恒很艰难地试着放松了肩头,这并不容易,当紧绷成为常态的时候,放松就是一个相对的非自然状态,是要消耗注意力的。

    “……这是我的心。”陆必行踟蹰良久,终于说完了自己这半句话,“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把它锁上,假装看不见。看不见你,我就可以不再做一个软弱的人。”

    林静恒低声问:“是谁说你软弱的?”

    “如果当年的我能像现在一样,有左右局势的能力,”陆必行没回答,“图兰不会擅自放倒我。”

    林静恒目光一闪:“图兰放倒你,是我默许的。”

    “我知道,因为我当时,并不能……并不能帮你做什么,我不可能开着一架小机甲,为你凭空变出一支军队,拦住反乌会的炮火,我也没有什么锦囊妙计,我甚至……在那种情况下,我连周六带来的那个豁口都来不及堵上……我只是想出去找你,只是为了自己心安。如果我是图兰,我也会这么做。”

    “如果我现在能再强大一点,能随心所欲地左右联盟的局势,让四方忌惮,我就可以对你说,不管你……还有白银十卫是怎么想的、怎么决定的,我都能支持你们。”

    陆必行看着他,有可能是因为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也有可能是当一个人看另一人的目光太过专注时,就很容易下意识地模仿对方的动作,不知不觉中,陆必行也轻轻地松开了始终半握着拳,“我不能。”

    林静恒本想脱口说:“谁用你操那么多心,我自己不会做决定吗?”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陆必行不是那个只会天马行空地提建议,再被会议室里的“长辈”们一人一脚踢回去的小青年了。即使是当年的爱德华总长,能撑起第八星系政府这个草台班子一样的政府,也是倚仗了林静恒和他的白银九,林静恒当年在第八星系,就和在白银要塞时一样说一不二。

    然而这一任的第八星系政府不同,同样被赶鸭子上架的图兰和白银九没有他当年的绝对控制力,这些在失落中迷茫的人们只能自我磨合,经过漫长的破茧,成就了一个新的领袖。

    林静恒沉默了一会:“我知道。”

    “可是就算这样,我居然还是很想妄图占有你,我是不是太贪婪了?”陆必行说,“我想要你,想要留下白银十卫,但我也想要刚从内战中回过一口气来的第八星系能继续平稳地过些年好日子,不想让我那些好不容易挣出一片天地的人们,再被我们不再相信的联盟掣肘。如果因此会和联盟冲突,静恒,你会为难吗?”

    这一次,林静恒没有隐瞒,坦白说:“会。”

    乌兰学院是他灵魂的基石,正如第八星系是陆必行的。

    这是多少次磨难、多少憎恨都难以磨灭的。

    不管他说多少遍自己已经不再是白银要塞的林上将。“我每天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世界给我最大的恩赐,就是把你还给我。”陆必行说,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心口上削下来的,“我想不出怎么拜谢这种恩赐,也想不出自己怎么做才能配得上,我有时候做噩梦,梦见他们说我不够好,要把你重新带走……可我想不出怎么才能让你不为难,怎么才能让你高兴一点。”

    “‘他们说’,‘他们’是谁?”林静恒语气颇为平静地反问,不等陆必行回答,他伸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你给我听好了,不是这个王八蛋世界把我什么‘还给你’,是我自己回来找你。我活了这么多年,所谓‘命运’就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是我自己拆开太空监狱,从地底下挣出来,爬也要爬回来见你,记住了吗?哪来的‘恩赐’,你想他妈什么呢!我都没委屈,你替谁委屈,哪学来的一口要饭的腔调?”


  • “麻醉剂啊,”陆必行就吐出口气,轻轻一拉林静恒的手,把他扯进了自己怀里,顺着他的脊梁骨轻轻地往下捋,像是在寻找当年雨夜里的少年摔断的伤口,他说,“这里还疼,对不对?不当使用麻醉剂的后遗症可能伴随终身。我知道,我也是。”

    林静恒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像是被刀尖穿过,尖锐的疼痛山呼海啸地袭来,这让他的后背几乎弯了下去。十六岁的林静恒,十六年前的陆必行。在凯莱星上拼命磨合着陌生的身体,发誓要征服自己、征服太空的陆必行;在太空监狱里无数次突破屏障失败,每天夜里魔障一般盯着第八太阳的林静恒。

    他们俩像是彼此追随着对方的脚步走了一整圈,面面相觑,看见对方身上沾着的风尘痕迹竟似曾相识。

    “我怎么可能放得开你?”陆必行轻轻地说,“我是怕……靠得太近,抓你太紧,会伤害你。你能把那个单向的追踪器取消吗?我每天因为这玩意上,要跟自己斗争无数次,浪费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至少有一个小时,太自我消耗了,工作效率都不能看了。”

    “谁让你斗争的?”

    “我不能……因为私欲,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我爱的是你,不是想要把你束缚在手里的自己。

    林静恒搂住他的腰,感觉到那绵长、又似乎是压抑着哽咽的呼吸,眼角扫过窗台上的水晶球,他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说:“白银十卫在第八星系很好,脱离联盟后,就一直四处颠沛流离,二十多年才找到这么一个落脚的地方。我听说托马斯杨和你那个老也不长个的学生快拜把子了。白银十卫忠于自由宣言,第八星系藏了一颗自由宣言的种子,不管你动摇过多少次,在我们看来,它枝干已经枯死,只有这颗种子萌芽长大了,他们毫无异议地被编入第八星系守卫军,是被第八星系……被你吸引来的。”

    陆必行十指一紧。林静恒腾出一只手,握住他戴着个人终端的手腕:“你真的从来没有用这个定位过我吗?”

    “……没有。”

    “那如果有一天,联盟与第八星系背道而驰,你会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像伍尔夫……我的老师一样,大手笔地把两个星系当做废子,付之一炬么?”林静恒叹了口气,“总长,我们是相信你的人品,才决定留在第八星系的。如果真有迫不得已的一天,我们相信你会阻止无谓的伤亡,站在你这边,能走到一个更好结局的可能性更大。”

    林静恒有生以来,杀伐决断、刚愎自用,凡事自己一手安排,从不与人商量。哪怕是感情,也是单方面地宠,单方面地爱。这是他第一次收回居高临下的面孔,走下高台,对另一个人说“我们相信你”。

    这仿佛是来自孤狼最高礼遇的低头致意。

    陆必行一时间忘了呼吸,心脏跳得快要过载了,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相信我吗?”

    “不然呢?单凭我喜欢你吗?”林静恒说,“那我早就直接把你绑走了,天天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省得出门兴风作浪给我找事……嘶……”

    陆必行侧过头,颤抖的嘴唇掠过他的脖颈,林静恒脖子上的神经末梢分布得不太均匀,一边有伤疤,感觉非常迟钝,大概被咬着叼起来都只是觉得有点疼,另一边却敏感得碰都不能碰,只是一点气息扫过都会战栗起来,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却被陆必行扣住了后脑,他没头没脑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林静恒:“……”

    他并不是一个脸皮薄的人,裸奔也无所谓,反正只是皮囊。可是方才那几句话说得着实掏心挖肺,心肺陈列了一地,羞耻程度远远超过了皮囊上的那点事,于是起了一点微妙的恼羞成怒,一口回绝:“不行,我没说不生气了,滚一边去。”

    陆必行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把林静恒抵在了一台重力训练仪上,不由分说地强行占领了他的唇齿和呼吸,尖锐的犬齿掠过嘴唇,下一秒就要刺破那层薄皮似的,好像要生吃了他。

    沉重的信任和沉重的责任轰然落下,当当正正地砸在他肩头,却并不让他喘不上气来,反而像是一副坚硬的盔甲,撑起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给了他一道无与伦比的保护。

    他好像一个即将跪倒在地的骑士,又有了提起剑的勇气。


  • 陆必行说到这一摊手,意味深长地转向林静恒,“看来没有白纸黑字的契约,感情牌不牢靠啊,统帅。”


  • 林静恒不耐烦地一抬手:“湛卢,去联系补给站通讯中心,让他们……”

    他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一空,在拜耳和李弗兰快要升天的震惊中,陆必行直接把他从轮椅里抱了出来。

    林静恒一口气差点噎在喉咙里。“我们千里迢迢来第一星系,是为了‘治病’,不是来炸沃托的,”陆必行带着坏笑小声在他耳边说,“‘病人’先生,前方有检查,控制一下你的表情和想勒死我的手好吗?”

    林静恒:“……”

    “放松,闭眼,靠在我肩上,”陆必行得寸进尺,“唉,手赶紧缩回去,青筋都跳出来了,卧床十几年的虚弱病人哪来这么大脾气——哈登博士不是说你是个职业骗子吗,业务素质呢?”


  • 陆必行把他方才拆出来的破烂囫囵兜起,往床底下一塞,拍了拍床头:“病人该休息了,我来照顾你。”

    林静恒冷笑一声,把陆必行整个人薅起来扔到床里,别着他一只手扣在背后,压在蓬松的枕头里:“你打算拿什么照顾我,嗯?”

    陆必行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别人跟你正经表白的时候,你总也反应不过来,别人随口一句无心的话,你总能往儿童不宜的方向联想。改天有空我要匿名写一本书,题目叫‘拥有一个闷骚是什么感受’。”

    林静恒莫名其妙地问:“你哪句是正经表白?”

    “我说我来照顾你,”陆必行翻过身来,抬起一根手指按住林静恒的嘴唇,好像想在上面按出一点血色来,浓郁的绿色眼睛盯着他,甜言蜜语张嘴就来,一点磕绊也不打,“意思是我想每天喊你起床,把你亲吻醒,帮你穿好衣服,抱着你到处散步,把顺口的食物喂到你嘴边,一天到晚围着你转,替你做很多琐事。”


  • 林静恒下意识地一挣。陆必行福至心灵,脱口说:“我代表第八星系认同……哥。”

    你带我回家,让我透过你,触碰到了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手。那么我是不是也能代替这位刚刚认识的父亲,说一句你是我的骄傲?

    这一声“哥”,简直比芯片干扰发射器还灵,当场把拧巴的统帅定住了,他成了一个僵硬的稻草人。

    林静恒刚回到第八星系,得知陆必行自己翻出了身世秘密时,曾经半开玩笑地试图让他叫过这个称呼,可是陆必行没应,并且让他感觉到了沉默的拒绝,而后林静恒若有所感,再不敢主动提起,及至后来亲耳听见陆必行对自己出身的抗拒,他甚至以为,这会是一个永远的遗憾了。

    林静恒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一句“你叫我什么”卡在喉咙里,陆必行没躲,反正他肉体结实得很,随便撞一下也撞不坏,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他的额头撞在了林静恒的掌心上。

    他一愣,下一刻,林静恒伸手将他往怀里一带,垫在他额前的手落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他没看见,幽静的“陆与穆勒的家”被导弹落下的余波掀了起来,精心修剪的大树无声无息地倒下,承载着无数记忆与秘密的房屋从中间裂开……像露出内脏一样,露出了那个隐藏在墙壁里的滑梯。

    陆必行张了张嘴:“可他还在……”

    林静恒额角起了青筋:“机甲不行,指挥舰的驾驶权限给你——湛卢,覆盖指挥舰精神网。”

    陆必行一愣,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地问:“这样风险很大啊,统帅,指挥舰一旦被击落,敌人可就省事了——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林静恒扫了他一眼:“现在所有人都在钢丝上,喘气就是风险……”

    “不,”陆必行接管了指挥舰的驾驶权限,目光却没有离开林静恒的眼睛,“我说的是——你要和我在一起吗?允许我用一枚戒指绑住你,在法律规定下,把余生分一半给我的那种。”

    林静恒苦笑:“‘余生’弄不好就剩下几分钟了。”

    “剩下一秒也是我的。”


  • 陆必行严肃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去登记?”

    林静恒:“……”

    陆必行就掰着手指头数:“婚姻登记处需要采集很多信息,之前几次人口普查你都不在,我估计你的信息不全,可能都要重新补录,表格我发到你个人终端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

    林静恒:“什……”

    陆必行不管他:“然后大概要对公众发声明,一般政府要员是所在部门写一份,后面附上私人声明——我听托马斯说你在白银要塞的时候,文书都推给秘书,这回你要自己写!”

    林静恒:“我什么时候说……”

    “另外我的情况有一点特殊,不太方便让培育中心采集基因,不过我想好了备选方案。”

    林静恒还在吃力地反应“培育中心”是什么玩意,就听陆必行继续说:“培育中心的负责人以前也是工程部的,我可以稍微走一点后门,要一套设备放在家里,湛卢可以管,让哈登博士帮忙把关——对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喜欢女孩,最近几年恐怕没那么多时间同时照顾两个,你要是有不同意见,咱俩就只好猜拳来决定了。”

    林静恒仍然很脆弱的神经受到了惊吓,脸上一片空白。“啊,”陆必行怪叫一声,“你不会像我妈一样不喜欢小孩吧?”

    林静恒心里一动——自从陆必行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说出“我妈”这个词。

    “那……”陆必行盯着他看了一会,“我要不就牺牲一下自己,卖身色诱吧。”


  • 陆必行愤怒地翻过身,四肢并用地压在他身上:“不是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掳到小机甲上为所欲为的时候了!臭流氓,到手了睡够了就这幅嘴脸,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什么叫强买强卖……”

    陆必行:“他们打扰我人生大事,我不太高兴,就跟他们说了。”

    林静恒莫名其妙:“说了什么?”

    “说我从身到心,每一颗细胞都是你的,”陆必行被他夹着下巴蹭不着,就效仿不良生物爆米花,一关门就口无遮拦,“脱了衣服里面盖满了你的私印,统帅,我……”

    他话没说完,无名指上突然被人扣上了什么东西。陆必行讶异地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枚3D打印的模型戒指,和林格尔求婚笔记里手绘的那个一模一样。

    “紧吗?”林静恒问。

    这枚模型戒指好像是个“止浪剂”,翘着尾巴的陆总长被施了定身法,木头桩子似的傻在原地,呆呆地摇摇头。

    “哦,好。”林静恒在个人终端里输入了模型的各项尺寸,下了定制订单,十分随意地问,“然后呢,那几个老东西集体去陆信石像前上吊了?”


  • 林静恒叼着根烟,在几步以外等他,瞥了那战战兢兢的小卫兵一眼,他故作轻松地偏头,在陆必行耳边悄声说:“光天化日之下,跟一个小青年眉来眼去的,你是当我死了吗?”

    陆必行向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手,同样悄声说:“好东西都抢手,谁让你不赶紧写名字的?”他们走出去一段,听见方才那个小卫兵突然在身后大声说:“总长,我代表摩拉星一亿三千万幸存者站在你身后!”

    陆必行脚步倏地一顿,几乎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一点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冲进了他的眼眶。

    “唔,”林静恒扭头冲那小卫兵的方向吐出一口白烟,“那你现在有一百零一亿三千万个支持者了。”

    陆必行低头一笑,强行把眼睛里的热气眨回去,问他:“一百亿又是哪来的?”

    “我,”林静恒把剩下的半根烟塞给他,漫不经心地戴上手套,“我就是一百亿,要是谁有不同看法,欢迎随时来找我当面谈。”


  • 林静恒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瞄了一眼日期时间——二月一号早晨七点,于是他就很敷衍地拉开第二个抽屉,从第一排领带里拿走了第七条领带,看也没看就扔给了陆必行。

    图兰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那边陆必行惨叫了一声:“可是我今天要出庭啊宝贝!”

    林静恒一看,发现自己随手扔给他的那条丝绸领带上布满了菱形格,每个格里都有个憨态可掬的南瓜,与陆必行那翘起一撮的自来卷头发很搭。


  • 陆必行先是耐心地回答了世界问题,话音一转,冲正经八百的启明官媒记者一眨眼,“至于静恒,他姓林,我姓陆,怎么会是兄弟?”

    启明星官媒的记者一时有些懵,大概瞬间脑补了一出权谋争斗的塑料兄弟大戏,脸都僵了,艰难地找补道:“当然也有异、异姓兄弟,虽然……”

    “虽然,”陆必行接上他的话音,“林静恒统帅这个人,审美成谜,洁癖,脾气又不好,该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他眼里不揉沙子,该明白谨慎的时候,他又比谁都粗心大意,连定好的对戒都能弄丢,据说他还打算不讲理地找人工智能索赔——”

    广场上的林静恒:“……”

    众媒体人:“……”

    “丢的那对戒指款式照抄了他祖父的求婚戒指,把人家原稿直接拿走用,一笔都没改,我都不知道他是想求婚还是想给祖母上供。幸亏我还偷偷准备了一套备用的。”陆必行无奈地一摊手,“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你们有空顺便去自卫军那边帮我采访一下,问问他们统帅的声明到底什么时候能出。”

    陆必行隔着人群,老远地冲林静恒一笑。


  • “你不是说要环游八大星系吗?”林静恒叹了口气,“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别把绕着八大星系飞一圈的能量都用在破坏环境上,你想拆迁吗?”

    “不急啊,八大星系总在那。”陆必行捏了一块小面包,掰两半,一半丢自己嘴里,另一半喂给林静恒,“我又不想自己去,等一两百年吧,等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静恒打断他:“下周。”

    陆必行:“……什么?”

    “下周可以,”林静恒怕面包渣掉到床上,于是坐了起来,“我请了年假,很多年没休过,可以累积,第八星系防务都安排好了,我陪你去。”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呆呆的陆必行,解释说:“白银十卫在,也不是非常时期,不用我一直盯着。”

    陆必行没过脑子,脱口问:“以前……以前白银要塞,不是也有白银十卫在,可是我听图兰说,你除了例行公事地回沃托汇报工作,没有离开过各岗位。”

    林静恒伸手一拢他后脑勺:“那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陆必行一把攥住他的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林静恒承诺了他什么,眼睛里像有两团篝火,缓缓地绚烂起来。

    “起来,”林静恒漫不经心地说,“说多少次了,别在卧室里吃东西。”

    而且……

    他想:“现在就能给你的东西,为什么要等一两百年后?”


    〖逗比篇〗




  • 林静恒感觉自己就像个身高两米三的壮汉, 捏着一把两寸长的呲水枪, 站在杂乱无章的路口,准备跟一帮学龄前熊孩子们玩捉鬼游戏。

    熊孩子们发自内心的恐惧着,没毛的鸡仔一般躲在四通八达的小路里,唯恐成为水枪下落汤的亡魂。

    而林将军接下来四个半小时的任务, 就是翻箱倒柜地把他们挨个找出来, 温柔地拿水枪喷一下他们柔软的小屁股——千万不能喷重了, 否则他们脑壳里那颗杏仁会震荡给他看。

    这个丢人现眼的过程还将被拍摄下来,在演习结束后拿回去供人围观……万幸,此地已经离开了内网范围,基地没法直播。

    林将军,英明神武几十年,至此算是全扫了地。

    然而世界上没有比男人的面子更重要的事, 因此林静恒面不改色地对湛卢装神:“基地剩下的三支战队几乎是一个类似自然选择的结果,通过自行归类,分出了别出心裁型,稳重防御型,还有机动突击队,各有所长,如果他们知道配合,加上熟悉反追踪系统,还是有一定潜力的。”

    “您上次不是这么评价的,”湛卢很不懂事地揭发他,“您上次说,剩下的三支战队代表了人类社会的三大顽固毒瘤——卑鄙小人,愚蠢的大多数,还有眼高手低做白日梦的大傻子。”

    “……”林静恒沉默了两秒,“那是个玩笑。”

    这次,湛卢并没有“哈哈哈”,而是有点困惑地说:“根据当时语境与您惯用的语言模式,我认为那并不是一句玩笑。”

    林静恒的语气开始不好:“人类和人工智能最大的不同,就是人类的行为和语言没有固定模式。”

    湛卢有理有据地反驳:“先生,看来社会学与心理学并非您的专业,事实上,人类的行为模式研究早在地球时代就已经开始了,人类种种看似复杂的行为其实都有内在的逻辑。举个例子,根据您本人的历史数据,您将会对我说……”

    林静恒:“闭嘴!”

    湛卢:“……闭嘴。”

    联盟第一机甲和他的主人几乎异口同声,湛卢顿了顿,尽忠职守道:“是,执行‘闭嘴’命令。”

    林静恒:“……”

    他现在有点想把湛卢从重三上拆下来,这种二手机甲的机甲核只配安在健身房的脚踏车上。


  • 陆必行是个文明人,没有扯着嗓子嚷的习惯,也没有一言不合就拿导弹瞄准队友的脾气, 万般无奈之下, 他只好冲着通讯频道来了一句:“都让一让, 先让我求个婚!”


  • “伊丽莎白,图兰。”林静恒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

    图兰一激灵,再也顾不上美色,下意识地立正了:“是。”

    林静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说什么?”

    “让我滚,遵命。”图兰脚跟一碰,转向白银九卫队,“全体蛋——向后转,跟我滚!”


  • 一串弹开的“咔哒”声响起,林静恒实在没办法,只好双手扣住了舱门。

    陆必行试着往上提了一下,发现最后一道“人工锁”居然还挺不好开。

    陆必行:“松手。”

    林静恒:“滚!”

    陆必行叹了口气:“你不觉得我们俩这样不好看吗?像抢棺材板的僵尸跟盗墓贼。”


  • 林静恒本就不是个擅长聊天和调节气氛的人,如果不让他出言不逊,他基本就不大会说人话了,此时搜肠刮肚、左顾右盼半晌,试图没话找话地强行聊天:“呃……水晶上那团冰箱球是哪来的?”

    “是我自己做……噗……”陆必行话说了一半,才发现对方这个紧张的口误,他像个蹩脚的喜剧演员,包袱没来得及抖出来,自己先笑了场,“我自己……哈哈哈……我自己做的‘冰箱球’。”

    林静恒:“……”


  • 郑迪就看不惯姓林的这副逼样,就故意伸手比划:“刚接来的时候啊,就这么高,大脑袋小细脖,不理人,还挑食,一年多,既不长个子也不长肉,将军整天发愁,还专门请了个儿科专家咨询。专家说没事,结果果然就没事,过了十一二岁,人就跟施了肥一样,一年急急忙忙地蹿了十几公分,跟突然拉长的橡皮泥似的,骨肉跟不上,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每天把自己裹成个球,为了让自己看着像个人,还偷偷在外套里垫衣架把肩膀撑开,将军不知道,一巴掌拍上去,哔——”

    林静恒用驾驶员权限把郑司令从通讯频道里屏蔽了。

    “刚进乌兰学院一个月,他一个人在学校作出了三场群架, 把人都打到医务室里去了, 校医院的兰斯博士三天两头给将军打电话告状, 说这小子是个骗子,煽情就写自己是‘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狗屁,洪水就是他搅合起来的。”

    “可惜乌兰学院没开‘兴风作浪系’,不然他一骑绝尘,妥妥的。”

    “真有那么一门课, 我看他有资格当教授。”

    “他小时候有个恐龙睡衣,哈哈哈,我去将军那述职的时候亲眼见过。”

    “拍下来了吗?”

    “没有——那么一点大,哪看得出来长大以后是个王八蛋?没想起保存罪证,失策……哎,不过我这有几张他在学校跟人打架时候被监控拍下来的。”


  • “要真是这样,有本事让他们来,白银九就在出口等着他们,正好让我看看十大名剑都是什么东西!”

    湛卢冲她挥挥手:“是一只机械手。”

    “……我不是冲你,”图兰一口怒火泄了出来,噎了片刻,看着他就觉得心很累,“唉,湛卢宝贝儿,你……你真是十大名剑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奇葩。”


  • “湛卢,”承影说,“你又被人从洗衣机上拆下来了吗?”

    承影这个人工智能,性格设定不知道是哪一位前主人干的,作为一个人工智能,它有些太尖酸刻薄了,当年要不是陆信把湛卢的权限留给了林静恒,林上将大概会选择承影——他俩简直是天生一对讨人嫌。

    “电子管家并不是安插在洗衣机上的,”湛卢十分平和地给承影科普常识,“家用智能厨房、空调通风系统、整体清洁系统与门禁全都归我管,你的看法太狭隘了。”

    承影:“……”

    哦,权力好大,好了不起啊?

    龙渊:“你的精神网刚刚经过修复,够稳定吗?”

    “感谢贵方提供的可变形材料,已经好多了,”湛卢说,“虽然还不够稳定,目前的机甲机身也是凑合用,但好在我家先生的精神力足够稳定。”

    联盟利剑的机甲核,胸无大志到仗人势!


  • 拜耳坐在已故的白银第七卫队长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几个六七岁大的小孩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人拎了一个竹篮,分发鲜花、酒水和糖。

    “他俩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娃!”拜耳吓了一跳,伸手拎起一个小男孩的后颈,拎猫似的把人拉到近前,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挂着一脸别具一格的丧,徒劳地挥舞着短小的四肢反抗,拜耳端详片刻,惊奇地说,“别说,这不正眼看人的臭德行,还真有几分统帅神韵……小宝贝儿,你叫什么呀?”

    “小宝贝儿”张开嘴,发出冷冷的成年男子声音:“我是承影,放手,你眼眶里装了一对玻璃球就出门了吗,蠢货?”

    拜耳:“……”

    托马斯杨笑得直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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